随着庙祝一声令下,祭坛附近霎时万籁俱寂,独留神女在风中拔出那柄乌鞘剑,剑上寒光竟与雷光相当,只是看到就让人挪不开眼,忍不住后退。
她抬手,剑指苍天。
花见春觉得这动作应该是触怒了神明,所以狂风才会更大,卷得几家屋檐都被吹翻,但百姓见状更加兴奋,神女也不曾退让。
良久的对峙中,忽有一股草木香以祭坛为圆心扩散开来,被风吹到人耳鼻口腔中,呛得台下围观的人直咳嗽,止不住头晕眼花。
尤以花见春咳得最厉害。
她很害怕,害怕仙女为了她们这群命比草贱的小孩奉献自己,更害怕祭坛上的仙女是个虚无泡影,那些样子是装出来的,其实人早就和庙祝串通一气,有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阴暗秘密。
因此她偷偷捡起佩刀,不知不觉挤到内圈、站得最近。
呛咳之际,她没能听清神女念了些什么,花见春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听人说祷言简直有如雾中看花,但她记得同一时刻,鼻尖传来一股奇异的触感。
有一滴水奇迹般滴到了她的鼻尖上。
那是云城连续三年未曾见的雨水。
举目所见,漫天的雨点正迎面飞来,倾洒进这片干涸的大地。
细雨无声,浇得满城人都没了动静,强壮的盗贼、意气风发的先生、年轻的怪女人、或隐或现的人们,一时通通哑口无言;站的坐的,全部停下了手里事,只震惊地朝祭坛、朝神女看去。
神女看起来却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情,仍是那副定定站立的模样,面上没多高兴,她持手中剑,却与身旁嘲讽众生的庙祝不同,选择将那悲悯的目光投向天空。
在那时,花见春意识到,世界上或许真的有天道存在。
天道甚至是可悲的,不然为什么只需要一个人的目光、一柄指向自己的剑,它就乖乖收回了干旱,降雨云城?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哀伤。
明明只要那个人站到祭坛上拔出剑,云城就不会再干旱了,但人们却还在用童男童女当祭品,放血杀生恶欲横流,这方法明明错了呀!
祈雨醮真的能求来雨吗?做的一切真的有用吗?
雨幕之中,她忽得瞥见寒光一闪,随雨浮现的连番思绪被打断,那寒光直奔神女而去。
再容不得她多想,花见春也当即拔出佩刀,朝刺客方向跑去!
刀剑相撞,铿锵嗡鸣!
花见春全力挥刀,神色仍是难过,她身体倾倒,挡下了这蒙面刺客的一击,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个小姑娘挡路,当即使力将人挥到一边,再度蓄力,剑刃直至神女!
局势一时变幻诡谲,没人反应过来刺客是何时来的,没人知道台上挡刺客的小姑娘是谁,众人唯见:天雷将至。
赤日悬空,红霞蔽日,滚雷隆隆,花见春狼狈地从泥水里爬起,见神女正专心盯着云层,无暇顾及其他,而那天杀的刺客居然要刺杀成功——
她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被痛苦燎断,明明和那个怪女人相见才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为了个过客心焦至此?
本能驱使着花见春奔跑,恰在此时,台下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蹑手蹑脚捡起了落于泥淖的佩刀,手腕一转,泥点纷飞,刀光再度逼近刺客面门!
这一击没能击倒刺客,但足以让花见春追上人,她手中再无武器,时间紧急,见刺客一剑要落下,她霎时忘掉一切。
干旱、饥饿、痛苦、悲伤都被抛在脑后,花见春伸手,这次似乎老天都在帮她,让神女的一片衣角顺着风碰到了她的手。
可她却主动收回手,紧接着迅速转身,抬起手臂,死死盯着刺客的脸,像要把这个面孔烙进三魂六魄里。
瞬息间,刀刃落下,飞溅的血液洒了满身,半条手臂被凭空斩开,剑刃死死卡在骨头里,刺客一时动弹不得,花见春却立刻出手,用力将人按在祭坛石砖上。
她大口喘着气,踩住刺客胳膊不让人动,动作行云流水,好像断掉的手臂不是她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