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吆喝声。深巷里的青苔爬满墙壁,好像一只栖在阴影中的兽。
月光浸满整个世界,钟烃的双眼淬满令人微醺的酒,好像深海中的塞壬一样,邀请两人一同坠于这无边情海。
林遇真的心置在酒液中,分明是冰凉的液体,却轻易烧起一把无名火,想要思考反而又晕乎乎的,唇边还有着方才那个动作留下的温度,他好像被海妖施了咒,唯一的念头竟是想就这样闭上眼,去应了那致命的邀请。
他只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醉了,不然眼前的人怎么会在发光?
红色的灯在晚风中轻晃着,摇曳出很长的拖影,像是红色的丝线一般缠绕在两人之间。
这好像有些太暧昧,太像一个意犹未尽的暗示了。
身前的人眼神清澈,一如往昔。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钟烃开口。
清冽的酒香显影液一样浸泡银盐,微酸的青梅勾起迷离的往事。
他们再次重逢,是一件意料之内的意外。
当时林遇真刚通过资格考试,为了凑够系里要求的教学时间,他按照学校的要求领了一节本科生基础物理课的助教工作。
又是一个夏天,查尔斯河和整座城市都沉在无边的翠绿中,阳光很温和,穿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落在他的办公桌角。
办公室里很安静,灰尘在阳光里漫无目的漂浮着。
林遇真坐在电脑前,手上捧着一杯凉透的意式浓缩,屏幕上是选课系统生成的页面。
选课系统自动生成了带有学生证照片的名单还有分组表格。因为TEAL课堂的授课方式非常特殊,异常强调小组间的互动,所以学生们通常会被一个个被分配到特定的圆桌,不能随便按照心情选择自己的座位。
学期开始前,教学Staff需要对这些来自各种不同专业的学生进行预规划分组。这是一件相当枯燥的行政工作,目的是为了平衡每个小组的各种背景比例,但是因为选课名单在开学前通常会有很大的变化,有人退课,有人补录,这使得林遇真不得不经常登陆系统,去检查有哪些新面孔加入,然后再重新调整那张复杂的座位表。
选课系统打开,他机械地滚动着鼠标,视线在一行行陌生的名字上扫过。
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他的眼前。
Clementeg。
SAT成绩接近满分,GPA4。0,除了早期的活动集中在艺术方向以外,履历几乎漂亮得像是标准答案一样,各种竞赛奖项不要钱一样罗列成一大长串,就连推荐信都来自于业内的重量级大拿。
不愧是Asian,又是一个典型的优等生。
大概是那种考试扣了一分都会追到办公室来argue半小时的完美主义者吧。
林遇真心里盘算着,究竟该把这个新生放到哪个小组,去拯救那些连矢量积都算不明白的体育特长生呢?
继续下拉页面,一张照片猝不及防的进入他的眼帘。
和其他照片里那样板着脸或者露出标准微笑的人不同,眼前的人笑容很灿烂,一双榛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好像正穿过屏幕锁定着什么人。
他的头发有些卷,还有一些微乱,看起来像是刚刚从海边冲浪回来被人匆忙拉到镜头前拍了一张。
阳光从桌角一路爬上他的电脑,本来显色度很好的屏幕上反着光。
林遇真看着屏幕,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两张面孔重叠在一处,一张冷淡克制,一张热烈张扬,就这样跨着时空无声对视。
林遇真错开眼神,想起那个粉红色的海岸,他低头看着有些发烫的手指,脑海里全是曾被牵住的感觉。
命运的纺锤兜兜转转,终于还是把他们系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