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年末,公主府需要梁执枢过目的东西并不少,近千人的年终赏钱、辞岁休憩,年末需领的食邑租收、岁赐俸禄,再并上盐井醋坊、钱庄田产的经营打理,哪怕梁执枢按着末世的模式调整精简过,且挑了专人去打理,这些东西她看完批注后,依旧到了晚上。
王四今晚就收到了全部处理好的本子,他咽下糊嘴的饭食,有些不可置信地一一翻过。
五公主的字和人一样,笔画刀劈斧削、转折处锐角分明,冷冽杀伐,和以前的鬼画符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她的批注极其精简,大部分的本子上只有一个“允”字,少部分的本子上会写上几句。
大部分的本子只有“允”字,王四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万分庆幸——能呈给公主的本子,许多的事,都是经过大师巨擘反复商讨定下来的,要是梁执枢执意插上一手,办事求稳尚可勉强苟全,求功纯属妄念,办毁那才是大有可能,简直昭然!
关键公主怪罪下来,怎么可能道出是公主的过失,只能想法子解了她的怪罪,事事波折下来,三年五载的,里面添上多少冤枉命多少冤枉钱都是有可能的。
他分出来五公主写了几句的本子,仔细看这些。
这一本是在禀明钱庄的贪腐之事,里边重复出现了一个他比较熟悉的名字——刘麻子。裕通钱庄总管附上了阴阳账目、追缴票据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刘麻子动了贪念,一心敛财,在账目本中做了手脚被她揭发捅到了五公主面前。
可王四不是这么觉得的,一是刘麻子身为司账,这样的手脚过于明显,二是他也擅算账,对同样擅长此事的刘麻子有点印象——他是一个谨慎少言、沉迷数理的呆子,这样的呆子要不顾性命地敛财,王四觉得蹊跷。
他凭经验大致猜测出,这可能是钱庄大总管容不下刘麻子了,要借五公主的手除了他。
他看完这本本子,决定要挑个公主心情不错的时间——比如楚公子找完公主后、公主记完她说的数据之类的,同公主再商议一下此事。
他的目光往下扫,见了梁执枢的批注,在深深的惧怕之外,第一次对自己的主子生出了崇拜敬畏之心。
梁执枢只写了两行字,“升司账为昌源总管,王四调资历深厚者辅司账。”
他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公主的手段高明。
裕通钱庄总管的确是能人,这样做,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她。刘麻子虽擅算账,但对人情、管事并不熟悉,他在这方面吃了亏,日后短板补齐确实能担总管,可一时半会儿短板是补不齐的,于是公主添了第二句话。
还写得明确至极,是让他调人,总管想从中作梗都变得万分困难。
裕通和昌源两处钱庄虽同属公主府,但长期对立,把刘麻子往昌源一升,这两处庄子只会彼此制衡得更厉害,钱庄制衡,贪腐就少了,公主府依旧日进斗金。
公主的出行他大概了解,和钱庄的人相触甚少,那问题来了,她怎么知道总管在栽赃陷害?
莫非公主对此事早有察觉?或者她洞若观火,能凭纸上寥寥数语断出真伪?
无论哪种,五公主都是聪敏过人、深藏不露!
梁执枢如果在这里,能听见王四的心声并且尚有耐心,就会告诉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他想的这些她都没想过。
京都的钱庄其中一处出现了异常,她要做的是找到原因。
这是表层。
她看下来,觉得有效变量是那个叫刘麻子的人,于是优化了框架,两方配平,升了刘麻子、给了经验辅助,设计昌源钱庄和裕通钱庄作为对照组,观察这个变量的影响。
假设的结果以及对应方式有:一、刘麻子和异常大概率存在因果效应,确认存在后直接抹除。
二、后续现象不再出现异常,无法确认变量是否影响。可不再出现异常了,确认不确认就没有必要了。
根本的,就是抹除异常,让钱庄继续正常运转下去,目的已经达到了。
三、裕通钱庄异常继续出现,昌源钱庄无异常,那可确认刘麻子是无关变量。这时,问责裕通钱庄总管就行。
梁执枢当实验设计般,省略了大量王四看不明白她也懒得写的解释,只给出了王四能看懂的后续的执行步骤。
被自己脑补出的五公主手段慑服的王四啧啧称奇,一本本接着翻了下去。
“闹事者自行处置,可杀不可轻易放过,明日晌午来察。”“自检因果,再递。”“此项,废。”“方案未呈,再递,另:简述。”“赏罚依律。”······
明确、精简、给底气给依托,翻完所有的本子,王四点上了烛灯,自愿再熬上一宿为公主赶出章程。
他们做实事的,并不容易。要从弯弯绕绕中捋出能做的,做的时候还要顾及这个考虑那个的,头也系在裤腰带上不知哪个地方错了就会滚落,积年累月下来,他看任何事都觉得举步维艰,很少有像此时此刻觉得这些事是能做到、不会让人丢了性命、做完不难且能快快做完的。
——
并不知道自己点燃了手下人激情的梁执枢没在房间里见到楚自云,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他还躺在她的寝殿,没醒来么?
到了寝殿,鲛绡帷帐后也没有他的身影。
什么事这么重要?
梁执枢产生了一点毫无道理的埋怨。
她扫了眼檀木桌,桌上摆着的药碗是空的,底下压着张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