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霹雳
汉斯·卡斯托普在这山上的人们中间待了整整七年——对于十进制的拥护者来说,七不是整数,却是个不错的、原本也挺实在的数字,而且作为时间计量单位还有着神话及绘画的魅力[110],完全可以讲,例如比起那乏味的、半不拉拉的六来[111],就使人心里舒服多了。如今他已坐遍了餐厅里的七张桌子,差不多一年坐一张。最后他坐上了“差劲儿的俄国人席”,跟两个亚美尼亚人、两个芬兰人、一个布哈拉人和一个库尔德人在一起。[112]
他坐在那儿,现在已经蓄起一撮小胡子,也就是下巴上那么几茎黄黄的、乱草似的山羊胡儿,只不过呢,却叫我们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将其视为他玩世不恭的哲学的象征。是啊,我们必须前进一步,把他这一漠视自己、不修边幅的思想倾向,与外界对他所表现的相同思想倾向联系起来。院方停止了操心他的情绪问题。除了早晨官样文章地应付他一句“睡得好吗”,宫廷顾问也不再经常特别找话和他讲了;还有安德莉娅迪卡·封·米伦冬克护士长——经过了这段时间,她脸上的大疣子更加成熟了——她同样不是每天来看他啦。要是咱们观察得再仔细点,那她真是很难得来,或者说根本不来了。人家让他一个人清静——有些像个中学生的样子,人家对自己不闻不问,自己也就乐得清闲,什么也用不着再干,因为留级反正已成定局,谁也不再注意得到他啦——自由的一种超级形态,我们补充说,可是同时又自问,除了这样的形态,自由啥时候是否还可能有另外的形态呢?反正这里有这么个人,院方现在已无须操心他,因为他心里肯定不会再产生任何狂野的、违规的想法——已经可靠地扎下了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上哪儿去,根本再也想不到要回到平原上去了……单单坐上“差劲儿的俄国人席”这个事实,不就足以表明他对自己个人已漠不关心了吗?不过这可丝毫没有说“差劲儿的俄国人席”坏话的意思!在所有七席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具体的优点和缺点可言。大胆地说吧,这就是荣誉共享的民主。丰盛的饮食在这一桌和其他桌上同样令人享受;拉达曼提斯本人也时不时轮转着坐到这一桌来,在烫盘前捧起他的巨手做餐前祈祷。在这一桌进餐的各民族人都是人类值得尊敬的成员,尽管他们一点不懂拉丁文,吃起东西来举止不特别文雅讲究。
时间的德行不像火车站的巨钟,大大的指针五分钟一跳五分钟一跳,而像那种很小很小的坤表,指针的走动根本就看不见;或者也像草,肉眼看不见生长,尽管它在不断悄悄生长,直到有那么一天,再也没法忽视这生长的事实;时间,是一条由纯粹没有长度的点构成的线——对此说法,不幸没命了的纳夫塔多半会问,纯粹没有长度的点怎么成得了线呀?——这意味着,时间悄悄地、不露形迹地,然而却孜孜不倦地持续起作用,促成了一个接一个的变异。只举一个例子吧,男孩特迪有一天——但自然不真是在“一天”,而是在某个完全不确定的日子——已不再是男孩了。他早上起床后用运动装换掉睡衣,走下楼来,女士们就不再能像以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了。情况无形中翻了个个儿,倒是他瞅准机会时不时地把她们抱在怀里,让双方同样感觉惬意,而且甚至更加惬意。他已长成个小伙子——咱们不想说茁壮成长,而只能说长成了:汉斯·卡斯托普没见他怎么成长,但见过他长成后的样子。总之,时间和成长都叫特迪这小伙子没法消受,他生来就不适合它们。时间对他不利——他才二十一岁就死了,死于一种他很容易感染的疾病;他的房间被彻彻底底地消了毒。我们讲起这事来轻言细语,心平气和,因为在他的新老状况之间,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不过,也发生了几起重要的死亡事件,平原上的死亡事件,它们跟咱们主人公关系更加密切,或者确切地讲,本该更加密切。我们说的是前不久迪纳倍尔参议过世了,汉斯几乎已经淡忘的舅公和监护人过世了。老人家小心翼翼地逃避掉了那气候恶劣的环境,让他儿子雅默斯代自己继续丢人现眼;可从长远讲,他仍旧没有逃脱中风,于是一纸电报,便简简单单然而措辞委婉地报告了他辞世的消息——委婉更多是对逝者而言,而不是对收电报的人。那一天,电报送到时,汉斯·卡斯托普正在他那咯吱咯吱叫的躺椅上躺着。他随即买来框上了黑边的信纸,给他的两位舅舅写信,告诉他们,他原本就父母双亡,现在监护人舅公一走,更成了三重意义上的孤儿,而尤其叫他难过的是不能去为舅公奔丧,因为绝对不允许他中断在此间的疗养。
要说难过,那是言过其实了,不过在随后的日子,汉斯·卡斯托普的眼里毕竟比往常多了几分沉思的表情。舅公之死原本就决不至于令他大为伤感,经过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感情更几乎疏远到了等于零,然而,它却意味着汉斯·卡斯托普又断了一条联系的纽带,又少了一层与平原之间的关系,这就使他有理由称为自由的状态,得到了最后的完善。确实,在我们讲的随后的时间里,在他和平原之间全然失去了接触。他不再往山下写信,也不再收到信。他不再从家里订购马利亚·曼奇尼雪茄,在这山上他找到了一种喜欢的牌子,对她保持着忠诚,就跟当初忠诚于她的那位姐妹一样:这种雪茄甚至帮助极地探险家战胜了冰天雪地里最可怕的疲乏,抽起来人简直就像躺在海滨,日子十分悠闲好过——一种特别用茎下部的烟叶精制的雪茄,名叫“吕特里施务尔”,比马利亚粗壮一点,呈灰鼠色,身上绕着一道淡蓝色的圈儿,夹着合手,口味温和,烟灰雪白而不易掉,外包烟叶的叶脉尚历历可见,如此均匀地吸着,就可以供汉斯·卡斯托普用作沙漏,而他有时也需要拿它当作计时器,因为他早已不戴怀表了。有一天,他这表从床头柜上摔了下来,结果便停了。而他呢,压根儿不打算让它恢复正常运转——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也早已拒绝拥有日历,不管是用来一天一天地撕也好,还是当备忘录提醒已定下的日期和节日也好:这理由就是“自由”,就是无所拘束的海滨漫步,就是尊重静止不动的永恒,就是这个出世者乐于接受的与世隔绝之魅力;对于他的心灵来说,这就是最根本的历险,就是这一单纯的物质得以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的基础。
他就这么躺着,就这么一年一年地过去,就这么在他自己不知不觉之间,又到了盛夏,亦即第七次到了他上山来的日子。
突然之间雷声大作——
可是羞涩和恐惧使我们闭住嘴巴,不敢在此大谈那雷声,那事变。这儿可不能吹牛,可不能夸夸其谈啊!得把声音放平和了讲述:确确实实响起了雷声,而且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雷声;它乃冷漠和狂躁长期危险地聚集而引发的惊天大爆炸——这是一次历史性的晴天霹雳,让我们怀着一些敬畏讲吧,它震撼了这个世界的根基;但对我们来说,这霹雳也炸开了魔山,把那长睡七年之久的年轻人一下子摔到了大门外面。他傻愣愣地坐在草里,揉着眼睛,像个虽经一再提醒,却耽误了读报的蠢人。
他来自地中海岸边的朋友和导师一直试图帮助他克服这个缺点,耐心地让这个归他教育的问题儿童了解一些山下发生的大事,可这个学生却不大愿意听;这小伙子尽管以内省的方式,对事物的精神影像做过这样那样的玄思冥想,对事物本身却无心顾及,而且出于内心的自负倾向,常常把影像当作了事物本身,而在事物中又只看得见影像——也正因此,人家也不好狠狠地骂他,因为他最终也没有把关系理清楚。
如今的情况已不像当初,不像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里突然揿亮了的电灯,塞特姆布里尼走进来坐在他静卧治疗的床前,企图影响和纠正他对生死问题的看法。现在反过来了,是他把两手夹在膝头中间,坐在人文主义者斗室内的床边上,或者是在他陈设着烧炭党祖父用过的老古董靠椅和饮水瓶,显得独立而又幽静的阁楼书斋里,卡斯托普坐在他的躺椅旁边陪伴他,很有礼貌地聆听他纵论天下大事;要知道,罗多维柯先生眼下已不常走动。纳夫塔的遽然死掉,还有这丧心病狂的论敌的恐怖行径,对于生性敏感的他都是沉重的打击,他没法再恢复过来,从此便一蹶不振,身心极度虚弱。他承担的《社会病理学》撰写工作停下来了;那部以人类的痛苦为主题的百科全书,这所有人文科学著作中的精粹之作,也毫无进展,让急欲出这一卷的编委会白白地一等再等;赛特姆布里尼先生出于无奈,已把他对进步事业的支持和参与仅仅局限于口头。在这种情况下,汉斯·卡斯托普的友好来访,对他真是正中下怀,求之不得。
他嗓音微弱,但讲话既多而又悦耳;他语重心长地谈到,人类应该通过社会自我完善。他娓娓道来,温文尔雅如鸽子迈着碎步;可是一当说到已获得解放的民族应该团结起来,为争取共同的幸福而斗争,他的语气里——也可能是有意,也可能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已经混入了雄鹰振翅的唰唰声;这无疑显示了他从祖父身上继承下来的政治素质,这素质与他父亲遗传下来的人文主义融合起来,就形成罗多维柯身上的文学家素质——好比人文主义与政治融合成文明崇高而昂扬的思想,这思想充满鸽子的温柔和雄鹰的勇敢,它单等着实现自己的一天到来,各民族的清晨到来;到那时,必将给予僵化顽固的原则当头一棒,使市民民主的神圣同盟一路顺畅……总而言之,这有一些矛盾。赛特姆布里尼先生信奉人文主义,可与此同时或者说正因如此,话已经说了一半,他也是个好斗分子。他在跟咄咄逼人的纳夫塔决斗时的表现确实像一个人,可是一遇重大问题,当人类兴致勃勃地结成争取实现文明的胜利和统治的思想政治同盟,市民的枪矛在人类的祭坛前得到祝福的时候,那他的手——非指他本人的手——是否仍旧不让鲜血玷污,就值得怀疑了。是啊,由于眼下的心境,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美好的思想中好斗的雄鹰成分越来越多,越来越厉害地侵蚀掉了鸽子温和的成分。
不少时候,他对世界两强对峙的态度是矛盾的,是犹豫动摇和尴尬难受的。最近,退回去两年或者一年半吧,他一谈到自己的国家和奥地利在有关阿尔巴尼亚的外交问题上携手合作,就心神不宁:他一方面感到振奋,因为携起手来是对付非拉丁传统的准亚洲,是反对野蛮的笞刑和专制统治;另一方面他又深感痛苦,因为与之携手的正是意大利的死敌,正是奴役各族人民的顽固封建堡垒。去年秋天,法国大量贷款给俄国,支持俄国在波兰修筑铁路网,在他心里同样唤起了复杂矛盾的感情。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在国内属于亲法派,这本来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想想他的祖父曾将法国七月革命的那些日子,誉之为上帝创造世界的七天就行了;但是开明的法兰西共和国竟与拜占庭式的野蛮帝国沆瀣一气,令他在道德上怎么也想不通,心里头实在是憋气。——可转念一想,这个铁路网具有战略上的意义,他又转忧为喜,心里立刻舒畅起来。接着就发生了奥地利皇太子被刺事件[113],它对每一个人——唯独除了咱们一睡七年的德国小伙子——都是风暴到来的信号,对知情人更是再清楚不过,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嘛,咱们自然有理由也算作知情人。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作为老百姓竟让这一恐怖事件吓得发抖,可同时又看见他昂首挺胸,当他想到此乃民族解放的一个壮举,矛头所指是他自己仇恨的封建堡垒,尽管这也可视为莫斯科操纵的结果,又叫他感到憋气;但是另一方面,这并未妨碍他在三周之后,称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发出的最后通牒是对人类的污辱,是令人发指的罪行;这是因为他能预见到它的后果,并由此而变得呼吸急促……
总而言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的心情错综复杂,充满矛盾,正像他眼看着迅速酿成的那个大灾难,也是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聚合起来酿成的一样。他企图擦亮自己学生的眼睛,让他认清这一灾难的本质,但讲究礼仪和富有同情心的民族传统却阻止了他,使他未便将事情和盘托出,而总是只把话讲出一半。在各国发布动员令的日子里,在宣战之初,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把双手伸向他这位来访者,把他的两只手紧紧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他讲的话即使不能进入这小笨蛋的脑子,也会进入他的心里。
“我的朋友!”意大利人说,“装子弹的火药,还有印刷机——不可否认,曾经是你们发明的!可是如果您相信,我们会为反对革命而进军……亲爱的……”
在欧洲痛苦地绷紧神经、无比焦急地等待的那些日子里,汉斯·卡斯托普没有看见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紊乱矛盾的报纸消息从山下一直传到他的阳台上,引起了整个疗养院的震颤,使食堂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儿,就连那些病入膏肓者和垂死者的病房也未能幸免。也就是此刻,那位躺在草里不知不觉打了七年瞌睡的傻瓜慢慢醒了,坐起来开始揉眼睛……可我们准备把整个情景讲完,好让大家了解他内心的活动。他收拢双腿,站起身来,转头四顾。他发现自己已经解除魔法,得到了拯救,得到了解脱——不是用自己的力量,他不得不惭愧地承认,而是一些原始而巨大的外力使他呼吸到了新鲜空气,顺带着解放了他。可即使是在人类共同的命运面前,他个人的命运渺小得微不足道——难道这中间不也表现着一点儿个人的愿望,也就是说,上帝的仁爱和正义吗?生活再一次接纳了他这有罪的、成问题的孩子——但不是以轻松、便宜的方式,而是像眼下这样严格而且严厉,而且意味着得自行寻觅家园,这也许不是生活,但在眼下却正好意味着为迎接他,为迎接这迷途归来的罪人而放的三响礼炮。想到此,汉斯·卡斯托普双膝跪地,脸和手都冲着天空;这天空虽然硝烟弥漫,却已不再是罪恶的魔山洞窟的穹顶。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遇见汉斯·卡斯托普,见他正是这个姿势——不言而喻,这是极度形象化的说法;事实上,我们清楚,咱们的主人公以其矜持、冷峻的性格,是不会这么演戏的。他的导师撞见他时,他正在异常冷静地收拾箱子——因为汉斯·卡斯托普自从苏醒的一刻起,便发现自己已卷入由那晴天霹雳在山谷中引发的擅自出院的疯狂旋涡。“故乡”变成了一个惊恐万状的蚂蚁窝。这山上的一帮人,没头没脑地冲向五千英尺下边的平原,为的是寻找自己的家;小小的列车不堪重载,连登车的踏板上都站满了人,必要时没行李照样走,所以站台遍地狼藉,遗弃的行李成排成堆——车站人满为患,顶篷下淤积着像是从下边飘来的焦臭气——而汉斯·卡斯托普,也正是仓皇下山的人们中的一个。在混乱的人群中,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拥抱了他,真正是把他抱在了怀里,还像个南方人——或者俄国人似的亲吻了他的两边脸颊,我们的仓皇离去者不管多么激动,仍然感到有些别扭。然而最后一刻,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竟然叫了他的名字,也就是“乔万尼”,竟然对他称“你”,而不再按讲究礼仪的西方通常那样以姓氏或“您”相称,真差点使卡斯托普乱了方寸!
“就这么下山啦,”他说,“终于下山啦!再见吧,我的乔万尼!我原本希望看见你离开时是另一个样子,可有什么办法呢,神们就这么安排定了,没法改变。我希望的是你去就职,你现在却去打仗。我的上帝,这事摊上了你,而不是咱们的少尉。生活真会开玩笑……勇敢战斗吧,跟你的同胞在一起!现在谁也干不了更多。可是原谅我,如果我以自己残余之力促使我的国家也来参战,并且站在了那一边,站在了精神和神圣的利己主义所指引的一边。再见了!”
车窗里已经塞满另外十个脑袋,汉斯·卡斯托普仍拼命把脑袋挤了进去。他在脑袋顶上挥手;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也冲他挥动右手,却用左手的食指轻轻擦拭眼角。
我们在哪里?这是怎么回事?梦境把我们抛到了何处?薄暮,暴雨,泥泞,晦暗的天空燃烧着残霞,沉闷的雷声不断地咆哮,空中充满着湿气,尖厉的啸叫撕裂耳膜,蜂拥奔来的地狱恶犬发出狂吠,其间夹杂着崩裂声、喷溅声、撞击声、熊熊燃烧声,乒乒乓乓,轰轰隆隆,鬼哭狼嚎,鼓点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边有座森林,林子里蹿出来一群群灰白的人影,奔跑着,扑跌着,跳跃着。那边是一线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背后的远方燃起了大火,火焰不时地聚集成熊熊的火苗。在我们四周是如波浪起伏的田野,但已给炸得满目疮痍,七零八落。泥泞的公路上撒满折断的树枝,像森林里一样;一条满是沟沟坑坑的小路接着公路,在通往丘陵时划了一个弧形,树木光秃秃地立在冷雨里,枝杈嶙峋……这儿有块路标——可想凭它找路却白费气力;即使它没给炸裂开,字迹也让晦明的光线弄得模模糊糊。到底是东还是西?只知道这是一片平原,而且正在打仗。我们呢,只是路旁一些畏畏缩缩的影子,并且由于享有影子的安全而怀着羞惭;我们压根儿想不到夸夸其谈,自吹自擂,而是本着老老实实讲故事的精神,讲那些从树林中蜂拥而出的灰色的士兵,讲他们如何奔跑、扑跌,如何爬起来擂着战鼓继续前进;讲他们中有一个我们认识,是我们多年的旅伴,他就是那个善良却有罪的青年,我们曾经时常听见他的声音,因此想在他从我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之前,再凝视一下他那单纯的脸。
战斗已经持续一整天,上级调这些兄弟前来增援,是为重新夺回两天前落到了敌人手里的丘陵阵地,以及背后那些燃烧着的村庄。调来了一个志愿兵团,士兵全都年纪轻轻,多数是大学生,刚上战场不久。他们半夜被集合起来,坐了一通宵火车,天亮后冒雨行军一直走到下午,道路全糟糕透了——有时根本没有路,公路堵塞了,只好穿越田野和沼泽,一走就是七个小时,穿着又重又湿的军大衣,背着突击队的简单行装,这可不像郊游那样轻松喽。要知道谁也不愿意丢掉靴子,所以走一步就必须弯下腰,用手指抠住鞋舌头把靴子跟脚一起从黏黏的烂泥里拔出来。这样过一小块草地就得花一小时。眼下他们却赶到了,一切全仗着血气方刚,尽管激动又疲乏,他们却斗志旺盛,精力充沛,没法睡觉没法进食却照样挺了过来。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溅满了污泥,头上戴着蒙上灰布的钢盔,系钢盔的带子框住了脸庞,年轻的面孔依然红彤彤的。他们这么绯红着脸,是因为行军费劲儿吃力,是因为穿过泥泞的树林时目睹了自己遭受的伤亡。敌人侦察到了他们的行军路线,于是发射来榴霰弹和大口径的榴弹炮弹进行封锁,炮弹穿过林子散落进他们的队伍中间,呼啸着、喷溅着、燃烧着,把大片林地狠狠地抽打、翻搅了一遍。
他们必须穿过树林,这三千名热血沸腾的男孩子,他们作为增援部队,必须端起刺刀,去一起朝那丘陵前后的战壕和燃烧的村庄发起冲锋,并坚决地冲到一个命令里已经规定的地点;而这命令正藏在他们指挥官的皮包里。他们多达三千名;之所以这么多,意义就在于夺回了丘陵和村庄之后,他们还能剩下两千。他们是一个整体,一个即使付出了重大代价还有望继续战斗并取得胜利整体,一个千口同声地对胜利发出“呜啦”的欢呼声的整体——至于那些一个一个地牺牲掉了的人,当然不值一提。还有个别的人在急行军时就掉了队,这说明他们太年轻,太脆弱。他脸色惨白,步履踉跄,咬着牙要求自己做个男子汉,可最终还是落下了。他硬撑着在大队伍边上跟了一段,后面的弟兄一群一群超过了他,随后他消失了,躺在了某个糟糕的地方。接着穿过弹片横飞的森林。可从林子里边涌出来的仍旧很多;三千之众足以经受住一次次流血,流血之后仍旧是支人头攒动的大部队。他们已经漫过经受了暴雨冲刷的大地、公路、小径和泥泞的田野,我们这些站在路旁观看的影子,便混迹在他们中间。在森林边上,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批一批上好了刺刀,军号吹得嘀嘀嗒嗒响,战鼓擂得像沉雷一般,于是弟兄们拼命向前冲锋,一边冲一边高声呐喊;不幸的只是双腿像在梦里似的沉甸甸的,铅一般重的土块粘在了他们的靴子上面。
在呼啸而来的子弹前他们扑倒了,如果未被击中的话,又跳起来再往前冲,并勇敢地发出青春的呐喊。如果被击中了,子弹射进了额头、心脏或者肚肠,便胳膊乱伸展两下,倒下去,脸浸泡在泥污里,不再动弹。他们或者仰面倒下,背让军用背囊拱得老高,后脑勺钻进了泥地里,张开两手往空中乱抓。然而森林中不断涌出来新人,他们扑跌着,奔跑着,呐喊着,或者在死者中间踉跄着,向前冲去。
这些背着背囊,端着刺刀,穿这肮脏军大衣和皮靴的年轻小伙子!看着他们,你也很容易想象出另一些更合乎人道、更神圣美丽的画面。你可以想象:眼前是一片海湾,他们或者纵马疾驰,或者领着爱人在岸边漫步,嘴唇凑近温柔的姑娘耳畔窃窃私语,或者相互指点着练习张弓射箭。可现实却是另一番景象,却是鼻子掩埋在充满硝烟味儿的污泥里。尽管心中无比恐惧,怀着对母亲和故土的无尽思念,他们仍然乐于捐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件崇高的事情,即使并没有真正的理由须要走到这一步。
瞧,咱们的老相识,瞧,汉斯·卡斯托普!咱们老远就认出了他,从他下巴上那撮小胡子,那一撮他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蓄起来的山羊胡儿!他浑身湿透,脸孔通红,跟所有人一样。他粘满烂泥的脚跑起来十分沉重,手里提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瞧,他踩着一个已经牺牲的弟兄的手——用他掌着铁钉的皮靴,深深地踩进盖着断树枝的烂泥地里。他才管不了这么多哟。听他嘴里究竟唱的什么!他那么茫然凝视前方,自己也不知道嘴里唱些啥,利用短暂的喘息时间轻声地唱道:
我在它的树皮上面,
刻下些亲切的话语……[114]
他摔倒了。不,他整个扑倒在地,当那地狱的恶犬嚎叫起来,一枚巨大的烈性炸药炮弹,一颗令人作呕的地狱宝塔糖,落在了他的面前。他匍匐着,脸埋在冰凉的污泥里,叉开两腿,脚掌外翻,脚跟冲着大地。那是科学野蛮化了的产物,里面填装着最可恶的粉末,在他面前三十米处像魔鬼本身似的深深钻进地里,在那底下,凭借大得可怕的力量一下子爆开,朝空中掀起来一座喷吐着土块、火光、铁块和碎铅的喷泉,跟房子一般高,里边还夹带着人的残损肢体。因为那儿本来躺着两个人——那是一对儿好朋友,他俩在危急关头聚到一处:这下更亲密无间地消失殆尽了。
真可耻啊,我们这些安全的影子!离开吧!别讲下去了!咱们的老相识给击中了吗?有一瞬间他自以为被击中了。一个巨大的土块打着了他的小腿骨,这当然很痛,但也可笑。他挣扎起来,拖着满脚的泥土,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嘴里下意识地唱道:
它——的树叶沙——沙响,
像——对我发出——呼唤……
就这样,在混乱喧嚣中,在唰唰冷雨中,在朦胧晦暗中,他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再见,汉斯·卡斯托普,你这生活里心地忠诚的问题儿童!你的故事到此结束。我们已经将它讲完;它既不新鲜有趣,也不枯燥乏味,它是一个自我封闭的故事。我们讲它是因为它本身,而并非为了你,因为你太单纯。不过,这最终还是你的故事,因为事情出在你的身上,你必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铭记着它;我们也不否认在讲述的过程中对你抱有教育的意图,也正是这个意图,使我们在想到将来再也见不着你、听不着你时,不由得举起手指轻轻揉一揉眼角。
别了——多保重,永远保重!你的前景不妙啊;你卷入了群魔乱舞的罪孽,它还要持续许多个罪恶的年头,我们不敢过多地期望你安然无恙。老实说,对这个问题我们漠不关心,听其自然。肉体和精神的冒险将使你不再那么单纯,就算你的肉体挺不过来吧,你在精神上也会挺过来的。会有这么一些时刻,到那时将从死亡和肉体的糜烂中为你萌生出一个爱之梦,以你充满预感和“执政”自省的方式。从这死神的世界节日里,从这燃烧在雨夜黑暗天空下的狂热里,什么时候是不是也能产生出爱呢?
[1] 加夫基(1850—1918),德国细胞学家。
[2] 旧时对兵的蔑称。“兵”字上下拆开,即成“丘八”。——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