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钱映仪惊呼,片刻又恍然,“难怪我说你怎的突然寻着一家这样的糖水铺,说起来,自打那日溪溪在温家闹过一场,我再没见过她呢!”
钱映仪一惯聪慧,眼珠子里悬着点光,某个念头飘过去,便被她一把擒住,忙问,“那日动静闹得这么大,温家又被处置了,你的身份也暴露了,瑞王那头岂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要梁途替你作证是不是?瑞王可会痛下杀手?”
话音甫落,她便一个猛子自他怀里蹦出来,一把掣紧他的胳膊往外走,“哎呀,你还有心思同我在这说话,你赶紧去瞧一瞧梁途”
秦离铮忍俊不禁,忙把她拉回身前,“别跑,别跑,我命手下看着那头呢。”
他把她的急切尽收眼底,没忍住往她唇畔轻啄一下,解释道:“瑞王是知道了我的存在,他这人谨慎,不会轻易有动作的,梁途还活着这件事,他暂时还不知情,我已让手下把梁途和溪溪护送去了安全的地方。”
见钱映仪仰脸盯着自己的神情有些发蒙,秦离铮忍着笑,一把揽紧她,两片稍薄的嘴唇贴近她的肩,自喉间牵出一缕叹息,“不说这个,映仪,怎么办?我好紧张。”
钱
映仪悬在他胸前的眼睛轻眨,“嗯?紧张?”
秦离铮低低应声,“明日见到你爷爷,我会紧张。”
钱映仪霎时回神,明白爷爷向来不喜欢什么兵马司、锦衣卫这等满是酷吏的官署,尤其先前秦离铮还蛰伏在家里
她窃窃笑了两声,两条胳膊攀着他的腰,指尖游去他的腰侧,坏心眼地用力一拧,“你也有怕的时候?”。
“嘶”腰间一记疼痛令钱林野回神,他正抱着团姐儿,腰身不由地往上一提,扭头望向坐在帐子里的任郁青,“青青,你掐我做什么?”
任郁青淡乜他一眼,“我同你说话呢,你记着没?虽说你与那秦指挥有些旧怨,可妹妹喜欢他,他这回又救了你的团姐儿,你再不高兴,也不许给我板着脸,明不明白?”
提起此事钱林野仍旧如鲠在喉,宽厚的手掌擎着团姐儿小小的身子轻晃,恨咬牙关,“临去扬州前,我托妹夫替我防着,没想到千防万防,最该防的是妹妹!”
他说话时语气不怎么好,团姐儿似有所感,掀眼把他瞄了瞄,又淡然阖上白嫩的眼皮,好似忽视了爹的忿然。
见吵醒团姐儿,钱林野垂了视线盯着她,复又想起任郁青生产时的惊险,大约是这个缘故,他略作收敛,撇着唇应声,“晓得了,我不寻他的麻烦就是。”
豆花时节明月高悬,清风吹起桂花香,园子里除去丫鬟小厮们的欢声笑语,还杂糅着簌簌风声,灯火闪烁,恰是人间团圆夜。
秦离铮与褚之言提着节礼登门时,正好撞上小玳瑁。
少年引着两人往正厅去,忿忿然开口:“早知你是这么大的官,我头先就该多跟在你身后跑,说出去多有面儿啊,我与皇上身边的锦衣卫指挥使共事过。”
褚之言没忍住吭笑两声,朝小玳瑁暗味一笑,“听闻你要成婚了?京师锦衣卫嘛,是远了点,金陵不还有个锦衣卫营?倘或你想,瞧你这身段与脚下生风的气势,也是能进的。”
小玳瑁本见秦离铮摇身一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还有些局促。
这一下又放松不少,他如从前那样去勾秦离铮的肩,声音放低,“嗳,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太爷今日晨起时脸色就算不得好,你注意些。”
秦离铮自打进府就始终沉默着,闻声神色微动,见已行至正厅外,便向小玳瑁打一拱手,“多谢。”
旋即与褚之言一并进了正厅。
甫一掀眼,便见钱兰亭端坐上座,压着唇角,面上无甚情绪。
许珺同钱佑年坐在他左手边,一干小辈坐在右手边,如此情形,不像邀人赴中秋家宴,倒像阖家等着兴师问罪。
说来很是奇怪,团姐儿正在小木床里躺着哩,不知是闻见了褚之言身上的气味,还是旁的缘故,咿咿呀呀就伸着手胡乱摆动。
这一动静把褚之言拉回神,忙俯身作揖,“钱老,钱大人,钱二太太。”
秦离铮立在原地静静等了一会,没等到钱兰亭质问自己,便也跟着一弯腰身,沉声道:“钱老。”
钱兰亭拇指在椅上摩挲,目中凝着一点冷冰冰的情绪,审视秦离铮片刻,便哼出一声笑,“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竟不知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在家里待了大半年,秦指挥,你好大的能耐啊。”
“我自知做下错事,因此,今日上门虽为赴宴,却也是赔罪,”秦离铮腰身益发往下弯折,“还请钱老原宥。”
钱兰亭端着茶盏冷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不防厅内蓦然想起钱映仪那把细细的声线,她咳了两声,一连迭拿眼嗔钱兰亭。
钱兰亭暗暗回瞪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眼把秦离铮淡然打量,再开口时,嗓音倏缓和不少,“行了,你也说是赴宴,你拐走了我的宝贝孙女儿,我本该把你赶出去,不巧你又救了我的重孙女儿,赶不赶的,我不说话了,你还有什么要赔罪的,待回了京师,同映仪她爹娘说去吧。”
“哼。”钱林野听了这话,瘪唇冷笑一声。
许珺一惯会瞧脸色,忙拿胳膊肘拐钱佑年。
钱佑年难能归家一次,现下都还有些发蒙,被许珺狠狠一拐,忙不迭地起身笑,“正是,正是,今日一家人吃饭,要高高兴兴才是,请坐,请坐。”
“哎呀,团姐儿睁着眼睛盯着人瞧呢哩,”许珺笑吟吟抚掌,一径行至小床前,把团姐儿给抱出来,歪着脸琢磨她的神情,“团姐儿,团姐儿,你在瞧什么呢?”
团姐儿哪能说话。她虽提前出来见了人世,却没像其他婴儿那般带有弱症,一连养上半个月,脸上隐约可见肥软的肉。
她嘴边挂着口水,咿咿呀呀不知叫唤什么,一双葡萄似的眼珠子发现褚之言的身影,脸上便绽开一个笑。
“”钱林野面色益发不好,暗暗握拳,心里没来由牵出两分委屈,起身欲去接团姐儿,“姑娘,来,爹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