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敏森脑子一团乱,却还晓得温声哄一哄她,“暂且不知,但总不至于一走了之,燕家不是出了事?大约是我爹推测金陵要乱,不想参与纷争。”
郭月却不信这一套,其实这时候她已隐有些退缩之意,可瑞王府给自己带来体面的那股滋味实在太过上瘾,她攫紧他的袖摆,忖度片刻,便道:“世子,金陵要乱,你这时候出城的话,我不知要等你多久,你务必给我个准话,无论发生什么,倘或日后你袭了王位,王妃的位置一定是我的。”
俞敏森稍稍一怔,不想在这种要紧关头她还想着名利,心里头难免不大舒服,眼见情况紧急,隐听马蹄声渐起,语气便重了点,“月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偏巧他没应下郭月的要求,没说出那句准话,正是这关口,锦衣卫的身影乍然出现在郭月的视线里。
俞敏森自然也发觉了,心中发急,忙挣开郭月攫袖的手,望向郭淇,低声急喊:“伯父,锦衣卫来了!”
虽有点发蒙,可好端端地,又是要逃,又是锦衣卫,俞敏森没来由地认定这些锦衣卫定然是来追他的!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些锦衣卫离得愈发近,冲郭淇喊,“上头有令,今日不可放任何人出城!”
底下几个王府暗卫忙拔剑相迎,俞敏森浑身一个哆嗦,下意识扭身往外逃!
不防郭月倏然拦腰抱紧他,在一个暴雷炸响后,急声道:“我只要你一句准话!只要王妃的位置日后是我坐,我爹立刻开城门放你走!”
俞敏森亦是急得绷着指骨去拉她的手,此刻哪是立下海誓山盟的时候?他道:“月月!你快松开!”
接连两回没得到准话,郭月渐渐敛了神情,脸斜斜贴在他的背上,垂眸盯着将要行至城门的锦衣卫,当即在心中权衡起利弊。
是啊出动这样多的锦衣卫来抓捕俞敏森,指不定瑞王犯下什么事,她先前怎地没反应过来?倘或犯了事,定然是什么大事,否则,瑞王手持丹书铁券,谁敢拿他?
郭月遮蔽蕴在眼底的算计,复又仔细想了想,她爹如今已官至六品,日后也不是没再往上爬的可能,若瑞王府出事
那俞敏森不再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的脸蹭过俞敏森的背,蹭出一条泪水的痕迹,见俞敏森攀至城墙边焦急往下望,便猛然一扑,“世子,我舍不得你!”
旋即俞敏森一个不慎翻落城墙,大骇之下竭尽全力攀着墙石,在他颤动的瞳眸里,郭月亦是神色惊变,慌张要来抓他,却因手太滑,稍有那么不注意,便拨开了他的指尖。
俞敏森的身体急速往下坠,袍子往上飘荡,风雨却要把他穿透,带着蚀骨的痛凿穿他的身躯,他短暂在半空漂浮着,望向郭月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待雨势渐小,秦离铮同魏明在诏狱碰了面。因骤风急雨的缘故,诏狱里透着一股黑漆漆的冷,像要钻进人的袍子里,割开肌肤。
魏明仍穿着补服,怀里抱着顶乌纱帽,稍显疲累地坐在诏狱大堂,嗓音里叹出一丝意味不明,“常说江南急雨,我此番是见识到了,变起天来着实骇人。”
他抬脸望向站在身前的秦离铮,看秦离铮连袍角还滴着水,好似外头下着雨,秦离铮身下的这一方世界也在翻滚汹涌。
魏明久在京师,从前同秦青山打过交道,方才进来时他已知晓瑞王被关押的消息,心中思忖片刻,便已有些明白过来。
见秦离铮不大讲话,便有心岔开话,谈起今日这桩正事,“秦指挥,得亏有这一场雨,灭了燕家的火势,只是,宅子里并没有搜捡出什么残肢断臂。”
秦离铮缓撩眼皮望向魏明,把湿润的下颌轻点,“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是尸骨无存的。”
诏狱岑寂,“尸骨无存”这四个字如一把利刃狠狠往范宝珠的心里戳,她同父母一起被关押在还算干净暖和的狱房里,先是细细啜泣,慢慢地,哭声益发地大,转变成了嚎啕大哭。
“不可能不可能”她泪涔涔的眼无措望向范太太,一把上前攫紧范太太的手,不停摇头,“三郎傍晚时还来见了我,还同我说了话,赠了东西与我,他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满面爬着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怎么能死?”
不防秦离铮听见这动静,心念一转,半晌行至她身前。
本欲逼问,想及那日在静海寺,钱映仪曾劝燕如衡珍惜眼前人,他听出了她对眼前这姑娘的怜惜,再开口时,嗓音便缓了缓,“你说燕如衡赠了什么与你?”
范宝珠哭得喘不上气,一时未曾答话。
范大人穿着件普普通通的青灰色袍子,呆愣盘腿坐在草堆里,燕家出事,却把范家下了狱,其中是因何缘故,范大人心中明白,自知早已背弃过往几十年的清廉,自觉惭愧,只叹息一声,对着京师的方向高高拱手,“皇上要杀要剐,臣绝无反抗之心。”
旋即灰暗的眼转了回来,盯着秦离铮道:“只是小女无辜,毫不知情,可否放过她?”
范太太却没他这般泄力,一面抱着啜泣不已的范宝珠,一面也忍不住跟着流下两行泪,哭道:“指挥,范家虽一朝犯错,却到底不曾犯下恶事,若能留下阖家性命,罪妇愿一切都坦白从宽!”
一气说完,她才又道:“燕三郎赠与宝珠的是个锦盒。”
秦离铮点点头,转眼望向范大人,没正面答他的话,只道:“是非对错,你范家是什么结局,你的女儿能不能被宽宥,我说了不算,皇上说了才算。”
旋即转背离去,一径行过几间狱房,不防蔺边鸿的肥手猛然从缝隙里窜出,带着惊惶嚷着,“你凭什么抓我!无凭无证!你凭什么抓我!”
正巧这一面关押的尽是蔺家同王家的人,还有燕家一些未来得及逃走的家仆。
诏狱冷冰冰的黑墙上烧着沸腾的火,好似燕宅那未烧尽的火苗,秦离铮静静环视这一班人,扯出一抹冷冰冰的笑,“证据?”
“也是,”秦离铮点点头,“捉贼拿脏,向来是需要证据的。”
他缓步行至蔺边鸿身前,隔着一道栅栏盯着蔺边鸿,“先前险些被你们灭口的那些个地主,温宅里挖出来的十几万两白银,温涧舟的口供,还有裴骥手中的账册”
“这些,够不够抓你蔺大人?”
一片死寂里,王弋在一旁瞪大了眼,“账册?什么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