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英王,赵天英……”
林振邦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此子在诸位皇子中,向来以醉心书画、性情恬淡着称。朝堂之上,他如同一抹清浅的影子,不争不抢,陛下偶有垂询,所言也多涉风雅或无关痛痒的民生细务,故而颇得‘无争’之名。如今看来,这潭静水之下,亦有潜流。”
他抬眼看向苏康:“他选择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向你揭破此事,手段颇为高明。账册之恩是实,你不得不认,这份人情已然系上。而他自陈无心大位,姿态极低,既示无害,又与其他皇子鲜明区分。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提点。这绝非泛泛安慰之语,而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知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不仅限于漕运案,恐怕景王找过你,甚至苏记的根底,他也未必全然不知。”
苏康眉头微蹙,点头道:“小婿也是如此感受。景王殿下是以权势利诱相逼,虽直接,却易生抵触;英王这般,却似以情理徐徐图之,更难应对。他这份‘淡泊’,真假难辨。若全然是假,心机之深恐更令人忌惮;若真有几分真意,那他此番作为,所求究竟为何?”
林振邦沉吟道:“或许,他所求本非寻常意义上的东宫之位。陛下春秋鼎盛,对皇子结党最为敏感。一个看起来全然无害、只知风雅、偶能为朝廷解忧的儿子,反而最易令陛下安心,甚至在某些无关核心权力的领域,给予一定的信任和影响力。不争,有时反是争;无为,或能无不为。储位是明晃晃的靶子,而他,或许想做的是一柄藏在鞘中、却能在关键时刻出鞘的利剑,或者……一个超然于争储漩涡之外,却能潜移默化施加影响的关键之人。”
这番话,让苏康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更深。若真如此,这位四皇子的图谋与耐心,就更为可怕了。
林锋不敢插话,但对老爹的话也颇为赞同,频频颔首点头。
“那……小婿当如何应对?人情已欠,形同被动。”
苏康虚心求教。
“人情要认,但不必急着还,更不可因此便失了方寸。”
林振邦语气斩钉截铁,“他既说不强求,你便顺其自然,保持这份不远不近。面上可稍显亲近,以示领情,但核心立场不变——恪尽职守,忠君之事。他若真有识人之明,自会明白你的处境与原则,不会逼你过早表态。他若另有所图,时日一长,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眼下,你只需记住,你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通政使司的参议。”
苏康郑重应下:“小婿谨记。”
“至于景王那边,”林振邦神色更为凝重,“他既已隐约点破,便是将刀悬了起来,虽未落下,却最是熬人。你需加快让苏记的生意脉络更加隐晦、稳妥,或者,寻到新的、更可靠的倚仗与财源,减少对现有路径的依赖。近日朝中无甚大风浪,你且埋首公务,低调行事,但心中这根弦,一刻也不能松。京中耳目众多,今来我处,或许明日便有人知晓。”
翁婿二人又就近日几位中枢大臣的微妙动向、边境军报的零星传言低声交换了看法。
林振邦宦海沉浮数十年,许多蛛丝马迹在他眼中都能拼凑出不一样的图景,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让苏康对朝局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肩头的压力却并未减轻分毫。
看看窗外日头已近中天,林振邦止住话头,道:“暂且说到这里。你岳母定是留了饭的,一家人难得团聚,先用膳吧。”
果然,孙氏早已命人备好了丰盛的午宴。
男女分桌而食,中间以屏风略隔。菜肴精致,气氛温馨。
席间,孙氏不住给女儿女婿夹菜,絮絮叮嘱产后调养、育儿注意事项;林锋和林杰则与苏康聊些朝中趣闻、文史典故。
林杰言谈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生分,偶尔插话,见解亦不俗,显见得这些年在侯府教养与自身历练下,已非吴下阿蒙。
大嫂宋氏温柔周到,照顾着婆母与弟妹。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暂时驱散了前厅密谈的凝重。
饭后,又饮茶叙话片刻,见林婉晴面露倦色,苏康便起身告辞。
孙氏虽不舍,也知女儿产后体虚,不宜久坐,叮嘱再三,又给外孙塞了个沉甸甸的吉祥如意金锁片,方与林振邦、柳氏、林锋、林杰等送他们至二门。
回府的马车上,林婉晴靠在苏康肩头,轻声道:“今日见着家人,心里踏实许多。杰弟也长大了,看着很是稳重。”
苏康揽着她,温言道:“是啊,杰弟是可造之材。日后我们常回来走动便是。”
他心中却如明镜,武侯府的温情与庇护固然重要,却绝不能将岳家彻底卷入自己面临的旋涡。
未来的路,风雨或许更急,他必须自己将每一步都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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