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被当面戳破心事,面上挂不住,不免呈口舌之快:“叔叔你之前——”到底记着不能驳长辈的面子,赶紧刹住,只忍不住嘟囔道:“我这算什么,比我风流的人多了去了。”
贾言笑了,只是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看着怪怕的。“我知道,我从十几岁上便风流成性,辜负多少女子,你这才哪到哪,刚入一点儿门的毛头小子,我也不配在这方面教导你。今儿不过是不忍你走了我的老路,才唠叨这么一通。你不服我,我并无二话,这方面你该服你父亲,学学他是怎么对待男女之情,又如何对你母亲,但凡你学到一星半点,将来都是你的好处。你只看着吧,看我往后怎么行事,过个三年五载你再想今儿我这话该不该。”
这番话说的贾珍无地自容,暗悔不该因叔叔好说话便如此造次,倘若在他老子跟前,唯有跪下喏喏应是的份儿,哪还敢还嘴。叔叔当着旁人的面自揭其短儿,定是被他气狠了。这会儿只觉椅子上有针,再难坐住,赶紧起身赔罪:“叔叔,是侄儿年轻不会说话,求叔叔原谅侄儿这一次,往后再也不敢了。”
贾言不语,刚那一大通话耗费的氧气有点多,他需要多吸几口空气缓缓。他这样子看在贾珍眼里,只以为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顾不得外人在场,苦着脸讨饶:“叔叔,您若气坏自己,侄儿万死也难辞了,您干脆打我两下,踹我两脚,解解气罢。”说着把脸凑过去。
贾言哪里是生气,不过想借机给贾珍讲讲道理,只望他听进去一句两句也够了。又看兰漪还是天真女孩的行事作派,不忍她小小年纪被人哄去真心,便想再多说几句。他也不理变着法告罪求饶的贾珍,对兰漪换上温和的口气,借着原主的经历一点点娓娓说着。
“我年轻时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最知道男人的心思,在这样的场合不过逢场作戏,大多图一时新鲜,少有长情。没哄上手时或温柔小意、甜言蜜语,或豪掷千金只为博你一笑,更有甚者赌咒发誓恨不得剖出真心。一旦哄上手慢慢地珍珠变鱼目,高兴时施舍一点情意,不高兴时翻脸无情,取笑谩骂无所不为,等彻底厌烦便将旧日恩爱忘得一干二净,乐滋滋去寻找下一个新欢。”
“我这样的身份,不就是由人取乐。”兰漪自嘲中透着无尽心酸,说的其他三位娘子别过脸悄悄眨眼。
贾言可以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只能竭力劝解她们在有限的空间里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知你如何沦落到这里,想来背后自有一番不幸,你既无人可依,最宝贵的便是你自己,定要学着珍之爱之,尤其是一颗真心,需慎之又慎,不可轻易交付。没有倚傍之时,便努力攒钱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将来;若遇良人可以倚傍,只要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尽可凭着真心奋力争取。”
几位娘子都凝神细听,兰漪慢慢问道:“可是何为良人?”
贾言道:“依我看这世上男人大致可分为四类,最低一等妄图空手套白狼,骗身骗心还要花女人的钱;次一等甜言蜜语满口承诺,却不舍得为女人花钱;第二等出手大方,愿意为女人花钱,却不能给女人未来;第一等愿意为女人花钱又能够给女人未来。”
“那这第一等便是良人了?”兰熏忍不住问出声。
“是也不是。”贾言卖起关子。
“不是为何?是又为何?”兰熏奇了。
“自古人心易变,感情易逝,他既愿意给你花钱也能给你未来,有一天也可能愿意为别人花钱给别人未来。仅以此为准,还算不得良人。”
“那这世上岂非无一良人?”兰熏更奇。
“第一等只是基础,还要度其品行,若他正直善良有责任感有担当,哪怕昔日的热情渐渐冷却,大体上还是一个尽责的男人,不会弃女人不管。”
“只是男人惯于伪装,豺狼也会披上绵羊的外皮,情浓时怎会露出那不堪的一面,发现时恐为时晚矣!”原本为贾言奉酒名唤兰韵的娘子似乎早已看透男人的本质,冷笑着说。
“不错,男人喜欢当猎人,女人便是他们的猎物,有人只猎身,有人猎身还猎心。猎心的男人,一定想方设法展露出最好的一面,哪怕装也要装出来。只是男人大多时候不是一个耐心的猎人,他们急迫地想要猎中猎物,于是便对女人展开热情攻势。热情被当做真情,变成一颗最香甜的蜜糖,诱惑女人品尝,可这蜜糖里有时却裹着毒药,一旦心急吞下,待蜜糖一化,轻则伤心伤身,重则要人性命。”
四位娘子有深有同感地点头,有迷迷惑惑的不解,还有逐字逐句的深思。贾珍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儿,叔叔不是在教导他不要做风流浪荡子吗,怎么同女娘们讨论起男人来?这话里话外听着男人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难道是因为他不受教导,转而教女娘们远离他?
“兰漪,早同你说过不要与客人谈情,有兰韵的前车之鉴,又听了这位贵客所言,你还要追求你所谓的真情吗?”一直没有说话存在感最低的女娘兰芷突然出声。
兰漪看一眼贾珍,低声道:“他虽不是我的良人,可是……可是我还是相信世间自有真情。”说到最后似是为给自己信心,不自主提高声音。贾珍悬着的心彻底死了,原本他还想事后哄哄兰漪,看来叔叔的目的达到了。
兰芷无奈道:“痴儿,痴儿,你我身如浮萍,来这里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豪商巨富,他们不来招惹我们,便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你竟还想要他们的真心?若只图些身外之物也就罢了,不,最好钱财也不要,要了人家的钱,身子便由不得自个作主。依我看,安生些,规规矩矩熬到年纪,出了这里也就罢了。”兰芷本是四人里最出挑的,她一向懂得明哲保身,反成了最不起眼的陪衬。
兰熏嗤的一声笑了:“兰芷姐姐,你以为不要钱、不要财、不要人家的心,你就清净了?这里是个是非场,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若不是——”
“兰熏,贵客在此,慎言。”一道冷声打断兰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