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顿住,我俩都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脚步声放慢,院子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推开一条窄缝,观里的道士从这条缝里挤进来,望望我们,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道士跪下,大拜行礼。
“陛下,请快快随臣等移驾离开此地,做法化煞。明年和豫应期过,见生人无虞,再与他相叙不迟。”
我吃惊。我在这道观里,和外界不通音讯,光知道此朝叫什么,皇帝年号是什么,哪年登基,还真不知道这皇帝多大。
我面前的少年却不移步。他放下手,定定地看着我。
“你就是那个谪仙?”他问,“你怎么长这样?”
门口的道士先开口替我回答了:“陛下,和豫天生神异,男生女相。请陛下快快随臣等移驾,不然……”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便对他露齿一笑:“因为我是天阉。”
那道士的规劝声卡住了。我余光瞥见那人抬起头来瞪着我,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悔恨,惶恐,恼怒,焦急……
没人和我提过我应该保密自己是天阉,毕竟我到回家之前都应该是见不到外人的才对。
不过我面前的少年和我一样,对这人间某些方面的事很无知。
“天阉是什么?”他问我。
“天阉就是——”
我还没回答完呢,这院子的大门就彻底破开,几个宦官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把这年轻的小皇帝架起来。
“陛下,请恕奴等无礼——若陛下有任何闪失,太皇太后那边无法交代。”
接着就匆匆把他拖走了。
*
再见那小皇帝,已是第二年春了。
此时草木复苏,万物条达,我在太史令的府上住了一个月,不止和阔别多年的爹娘混熟了,还认识了自己的几个弟弟妹妹。此外最重要的是,把达官贵人讲究的那些礼仪学了个通透。
虽然我前一年口无遮拦,把自己是天阉的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去了,但这消息并没有传播得太广。在乎这事的人,不晓得这事;晓得这事的人,不在乎这事。
所以此刻,我还是到皇宫里来了。太皇太后想见我。
出观一个月,已经足够我弄清楚当朝是怎么个情况了:
当初,小皇帝的祖父御驾亲征,途中病故,太子年幼,即位后太后垂帘听政,主持大局,也颇受称赞。可幼帝成年后与母亲政见不合,几年争斗之后,皇帝暴毙,小太子不过两三岁的年纪,被祖母推上帝位。
太皇太后想见我,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话,不难猜。我在太皇太后这里住了三天,陪她聊了三天。太皇太后很喜欢我。我是天阉——天阉更好哇!她直接赐了我一道令牌,许我如那些宦官一样可以随意出入禁中。
接着,太皇太后告诉我,皇帝性子沉郁,少言寡欢,若是皇帝召见我,我可要多开导开导皇帝,叫他心情舒畅一些。一个年轻人,整日总那么严肃,不好。
就是说她希望皇帝早点认命,当个快乐的傻子,别整天苦大仇深像要谋她的反似的。
我带着这块令牌,正往皇宫外走,还没走出那高高的宫墙呢,就被拦了下来——皇帝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