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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离别难(第2页)

这一问,问得大家悚然变色。贞妃看着手中的鹤顶红,点点头说:“国后开示得是!不管一包毒药,三尺白绫,不能说死就死。总得有个自己料理自己的机会。”

“正是,我想这个机会要预先安排。”嘉敏停了一下,环视着说,“我想到一个地方,可以暂避,净德尼院。北军果真破城逼宫,自然会有信息,那时候在净德尼院就可以自己料理自己了!”

“这样好!”贞妃首先附和,“我要去。”

“我也要去!”

附和的人很不少,而嘉敏反倒摇手阻止。“不忙,不忙!”她大声说道,“大家回去好好想一想。想停当了,明天通知黄保仪。”

在嘉敏和黄保仪的想法,此时慷慨自誓,做不得准——是人,谁不恋生畏死?一夜过去,激动的情绪消失,想想好死不如恶活,多半会改变初衷。哪知事出意外,第二天向黄保仪声明,愿赴净德尼院准备“殉国”的,竟有八十余人之多。

其实,这八十多宫眷,具必死之心的,不到三分之一。其余的各有打算,有的认为北军一破城,首先就会搜宫,避入净德尼院,比较安全;有的觉得一离了宫,便等于恢复了一半的自由,将来或是回乡,或是择人而事,不妨见机行事;有的倒是向佛心虔,打算着一到净德尼院,便即长斋修行,发愿心念十万卷经,必能得菩萨庇佑,免除刀兵血光之灾;再有的是根本没有拿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宫里也住得厌了,正不妨凑凑热闹,到净德尼院去玩一阵子再说。

这些心思是嘉敏再也想象不到的,她只为有如许贞烈的宫眷而欣慰,而哀伤,而惊异。同时因为人数太多,她觉得兹事体大,还是应该取得李煜的同意才是。

“难得,难得!”李煜噙着泪赞叹,“可敬之至!但愿菩萨保佑,北军师老自退。那时我亲自到净德尼院,迎接她们回宫。”

“但愿有此一天。”嘉敏很吃力地说,“不过,总也要有个约定才好。”

“约定?”李煜有些困惑。

“我是说,真到无可为的时候,应该通知她们,好让她们成全自己的志向。”

“你是说要给她们一个信息?”李煜迟疑久久,顿一顿足说,“召黄保仪!有件事,我盘算很久了,今天一起办吧!”

这件盘算很久的事,不关国计民生,但在读书人眼中,是件头等大事——宫中图籍无数,孤本、善本即有万卷之多,最珍贵的是钟繇和王羲之的墨迹。钟繇的亲笔,传世本就不多;王羲之的真迹,自唐太宗遗命,殉葬昭陵以后,更为罕见。但元宗一朝还搜罗得数十本,真成人间瑰宝。李煜当然不愿落入北军之手,却又不忍毁弃,所以反复思量,始终犹豫,直到此刻才算下定了决心。

“你所典守的图籍墨帖,是先帝一生心血所聚。金陵如果不守,我授权你全部焚毁,决不可落入敌人手中!”

黄保仪一听这话,心如刀绞,颜色大变,但一时想不出保全这些文物的善策,唯有狠着心应一声:“是!”

“只看黄保仪,便是玉石俱焚之时!”李煜对嘉敏说道,“这就是一个信息,你告诉大家好了。”

嘉敏黯然答应,随即转达,同时设宴与辞宫的妃嫔话别。离筵犹如生祭,举箸无不含泪。到得第二天,香车辘辘,次第出宫,都到净德尼院带发修行去了。

这一来宫禁一空,分外寂寞。有几个常在眼前的人,平日从未萦怀不去,此时声容笑貌,都浮现在李煜眼前。一种怅惆不甘之情,使得他坐立不安,必得到她们的住处去看一看。

不看还罢,看了更觉得伤感——断钗遗舄,零脂残粉,那种人去楼空的凄凉,令人肠断。李煜的脚步越来越迟滞,脸色越来越苍白。裴谷已劝了几回,他不肯回去,这时便忍不住动手来硬拉了。

“官家,请回吧!秋风厉害得很,着了寒可不是当耍的。”

秋风初起,又当黄昏,别有一种萧瑟的意趣,倒正符合他的心境。李煜刻意自虐,说什么也不听,摇摇头,甩着袖子,一个人穿越花径,向西而去。

花径尽处,粉墙中矗起一座高楼——那是流珠与秋水的住处。李煜只记得秋水喜欢簪异种名花,春来芳香拂鬓,以致有蝴蝶绕发不去,此外就没有什么印象了。

但对流珠不同。她是昭惠后在日,唯一不甚禁制李煜亲近的一位妃嫔,因为她是昭惠后的知音,弹得极好的琵琶。李煜曾经写过一首词,调名《念家山破》,昭惠后谱成两首舞曲,题名《邀醉舞》《恨来迟》。从昭惠后病殁,旧曲无人整理,后起的乐工,多不甚了了,唯独流珠能够追忆手弹,毫无错失。因此,李煜对她另眼相看,常背着嘉敏,到这西楼来看流珠。

而如今这里声影俱渺,只有一庭黄叶,为西风卷得沙沙作响,仿佛幽灵将至。李煜挥挥手让裴谷留在下面,一个人悄悄上楼,凭窗遥望,但见暮霭沉沉,不知净德尼院隐在何处。

李煜忽然觉得倦怠了,脚如铅重,一步都移动不得,只觉得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想起笙歌鼎沸,玉笑珠香的日子,不知是怅惘,还是向往。

“唉!”他叹口气,望出去灯影模糊,然后才发觉眼眶发热,泪水已流了一脸。

“官家!”裴谷跪下来抱着腿说,“请回宫吧!”

李煜点点头,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去望——但见新月如钩,高挂疏桐,好一片清秋。无奈太寂寞了些!

便这一点感触,很快地在他心头衍化为一首词,他慢慢吟道: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写景只得这三句,体味自己的心境,千回百折,多少话也说不尽,只有直抒胸臆了: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回到澄心堂,将这首《相见欢》写了下来,抑郁一吐,心中好过得多。不过想想国破家亡,已在眼前,而居然还有这些儿女闲愁抛撇不开,未免内愧。

这一念之转,使得他又振作了。他召集近臣,商议如何打开困境。大家的看法,或是说是希望是一致的:都寄托在朱令赟身上。不过所期待于朱令赟发生的作用,却并不相同。陈乔是真的指望朱令赟能够解金陵之围;而张洎却不计胜负,只要朱令赟能在上游发动攻势——当然,他的想法只能找机会向李煜密陈,不便在廷议中有何表示。

“勤王之诏,下达已久,朱令赟何以竟无动静?”李煜问道,“莫非亦如刘澄那样,心怀异志?”

“不会!”陈乔应声答说,“朱令赟血性男儿,决不致坐视君父之难。勤王之诏虽已下达,但道路干戈,或者未曾奉到;即或奉到,或者从通盘大局着眼,不知待援之急。语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略奥妙,非可遥测。臣以为局势至此,非朱令赟不能救。请官家特遣亲信忠荩之臣,赍带御书,面递朱令赟细叙危急之情。朱令赟定会大兴勤王之师,有善策以解金陵之围。”

“如果没有善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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