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赵鼎几乎以一人之力改换南宋相位的废立。
回到黄天**之役前后,宋军突然振拔让当时的首相吕颐浩惊喜,建议赵构行营前移至浙西御驾亲征。这真是震动朝野,毕竟“搜山检海”刚刚挺过去,金军马上就要强攻楚州,抢占大运河沿线,这就要战略大反攻了?
吕颐浩气盛势强,官威压人,没人敢说话。还是赵鼎站出来反对,吕首相大怒,立即报复,给赵鼎换工作,不要做言官了,去做翰林学士,每天写圣旨埋故纸堆。但是赵鼎“不拜”,宋朝的官员可以拒绝任职。吕颐浩让了一步,给他换了一个职位,是三省六部中最肥的缺儿吏部尚书。
赵鼎仍然不拜,对外宣称现在皇帝有听取意见的诚意,宰相却拒绝大臣不同的观点。皇帝有善待言官的好意,宰相却挟私报复,打压言官。赵鼎坚卧不出,写了数千言弹劾吕颐浩过失的奏章。
吕颐浩因此罢相。赵鼎升任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从此掌管军事。恰逢战事频发,赵鼎几乎每料必中,于是与他唱对台戏的枢密院一系的徐俯、朱胜非等人一一落马,在金国前所未有的恐吓勒索,南宋官场公开宣扬散伙前夕,赵鼎晋升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
首相兼任枢密使,军政大权独揽一身。
赵鼎是真正的百僚之首,他的提议没人敢反对,但是下属们提出一个实际问题。御驾亲征可以,谁是主将?这个问题很刁钻,南宋自从建炎南渡以来除了富平之战就从来没有过总统帅。
除了张俊的某些战斗是赵构直接下令的,属于有计划展开,其他如黄天**、收复建康等都是各支部队自行决定,单独进行,从严格意义上说南宋朝廷失去了对军队的整体掌控。这种现象直到岳飞收复襄阳六郡才恢复正常。
那么应对此次危机,要由谁来统领军方、主持国战呢?赵鼎提议起用张浚。此言一出,南宋举朝沉默。
无论怎样解读富平之败,张浚都难辞其咎,“半天下之责”空前大败,怎能说忘就忘?但是国难当头,除了张浚又真的没人有勇气担这份重担。于是张浚上位,任知枢密院事,即日启程赶赴长江防线视师。
张浚在镇江府召集韩世忠、张俊、刘光世议事。时隔五年,“将士见浚,勇气十倍”。军队迅速动员起来,为决战做准备。然而真正的努力还在临安城里进行。
赵鼎在都堂摆了一大桌酒席,宴请十几位顶级大太监。这才是御驾亲征能否成行的关键。太监永远是赵构的贴心人,赵构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一往无前,回到宫里被太监包围体贴之后变得犹豫。
这时要是换成李纲、吕颐浩的话,会冲天大怒,找碴儿杀人,搞得鸡飞狗跳之余,不用金军过江,建炎集团就四分五裂重新安排人事了。换成朱胜非、范宗尹则会想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刁钻办法让赵构有苦说不出,只好起驾去江边冒险,搞不好还得挥泪亲自处置几个太监挽回皇帝形象,但是就此种下祸根,早晚会让朱、范两人付出代价。只有赵鼎会及时变通,放下军政一把手的天大架子宴请太监们,温和地为对方着想,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诸公见上,可以赞成其事。俟退敌回銮,则共享安逸之福。”
太监们得到了空前的体面,心情大好,回到皇宫深处对赵构反复激励,当皇帝重新回到大众视线前时变得英姿神武,发表了亲征宣言。
“朕为二圣在远,生灵久罹涂炭,屈己请和,而虏复肆侵凌。朕当亲总六军,往临大江,决于一战!”
赵构下令行在向北移动到平江府,“六宫自温州泛海往泉州”,宣战诏书颁布,南宋官方第一次在正式公文中称伪齐皇帝为“叛臣刘豫”。
双方决战的态势形成。
金、伪齐联军的作战计划是先从开封城的汴河顺流直趋泗州,渡过淮河。入淮南之后,分兵三路攻打滁州、和州、扬州,再向西从采石矶渡长江攻建康府。南宋方面最先接敌的是韩世忠。
韩世忠率部渡江进驻扬州城,主动迎敌。然而金军逼近,突然间他身边空了!
张浚在建康府召集众将时颁布的计划是三大将协同作战,共同进退,为此皇帝把最信任的禁军将领杨沂中都派了过来,与三大将合兵,军力达十五万以上,是富平之战以来集结力量最强的一次,是标准的国战。
然而战斗打响了,人都哪里去了?!
刘光世这时已经越过长江回到了南岸,就驻扎在建康府里。这是他的老传统了,未战先退,将整个淮西拱手让给敌人。
以张浚的杀伐决断,刘光世等于把脑袋伸进了虎口里,随时人头落地。但他就是去了,而张浚就像刚到陕西时忍受曲端一样默默地忍着,总不能还没接战就先砍了最高军衔的将军吧?
说到底还是富平之战留下的后遗症,张浚的气势差了好多,军中威信下降,等于被当面挑衅了。
这方面张俊做得就非常好,最被信任的将军在战前向中央表态,“避将何之,惟向前进一步,庶可脱。当聚天下兵守平江,徐为计”。意思是金国逼迫,南宋没法逃避,只有向前积极迎战才是出路。具体办法是集结全国兵力守卫前沿阵地平江府,稳定局面,作持久战准备。
他的话真的说到了赵鼎的心坎里,赵鼎要的就是迎战、求稳。只是老兵痞的伎俩一眼就被赵鼎看穿了,并且半点颜面都没给,直接说给全世界听。“公言避非策,是也;以天下之兵守一州之地,非也。公但坚向前之议足矣。”他把张俊的话分成了三段,面对金国的压迫不可躲避,是对的;以天下之兵守平江府,是错的。你只管向前进就足够了。
首相、枢密使双料长官的话必须服从,张俊率军向平江府前进,在进城耀兵提升民心士气的紧要关头,突然间他马失前蹄摔了下来,伤得不轻,一条胳膊断了。
张俊向朝廷请伤假,要在平江府休养。
消息传进临安,赵鼎一阵懊悔,他还是低估了一个资深兵痞的无赖程度。平江府是现在的苏州市,距离临安很近,离长江防线很远。说到底,张俊仍然要贴紧皇帝,就算真的开战,也要“聚天下之兵守平江”。他就在平江养伤,说白了他躺在兵堆里才安全。
赵鼎严令张俊必须前进,为了激励他,还临战晋升其为两浙西路、江南东路宣抚使,屯建康,又改为淮西宣抚使。一堆头衔改了又改,其中的玄妙是首先把张俊调离平江府,去建康,那里有张浚在,关键时刻还是能举起刀,相信那时张、刘两大兵痞还是会听话的。虽然军令如山,但张俊就是不动。
要么你就杀了我!
于是在开战之初,南宋军方只有韩世忠过江顶在了淮东扬州一线,独自面对三十余万的金、伪齐联军。
韩世忠是南渡名将中最锋锐难当的一个,他的战场风格生猛得一塌糊涂,尤其在开战阶段,勇猛狡诈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再次把阵地前移至扬州西北的大仪镇,伐木立栅,在身后修了一道牢固的屏障,把全军的后路断了。
此战有进无退。
金、伪齐联军闻讯大喜,真是天赐良机,正好吞掉韩世忠。然而稍后就有一队南宋使者来议和,他们带来了“诚意”。赵构为了议和顺利,已经传旨严令韩世忠后撤至长江南岸。金、伪齐联军顿时郁闷至极。
到嘴的肥肉就这么跑了。伪齐失望之余又很放松,陷入绝境的韩世忠有多凶狠,这么多年从黄河北岸到长江以南发生过太多的例子了,逃跑也挺好。女真人就不甘心了,金将聂儿孛堇派别将挞孛也率领前哨铁骑直奔扬州追杀韩世忠部,途经大仪镇。
大仪镇弹丸之地被韩世忠布置了五阵二十余处埋伏,密集到这个程度,等金军撞进来之后的实际效果就是敌我不分,互相缠在一起。这就是韩世忠的风格,大家自己打自己的,谁强谁杀人,弱的就去死!
韩世忠的背嵬军是这一战的决定性力量。嵬,指酒瓶子,“燕北人呼酒瓶为峞,大将之酒瓶,必令亲信人负之。韩兵用以名军。峞即罍,北人语讹故云嵬,韩军误用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