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乌陵思谋实在很为难,难道他能说你家女性亲友团洗衣服很卖力,洗出很大的成绩,你家的男性亲友团在十多年的田间劳动中,已经都成了优秀的农民,这不是逼着赵构骂人吗?
乌陵思谋回答得很职业:“但望和议早成。”
赵构立即跟上:“切望留意。”
这两句就达成了此次金使的出使任务,因为这次就是敲定态度,下一次才是商议具体条款。
赵构派专人护送金使回国,随行的南宋使者王伦,副使蓝公佐带去了南宋方面由首相赵鼎亲自厘定的条项细要。其中包括“银、绢各不过二十五万匹、两”的岁币,由于黄河因杜充决堤改道,宋金以黄河为界,“须是旧来浊河”“须是尽得刘豫地土”,不同意金国对赵构“行封册,移损尊称”等。
两国使者北上,赵构勒令沿途南宋官员,尤其是鄂州、镇江方向的军队,不许寻衅滋事。这很必要,很多年前韩世忠曾经亲自带人在半路上埋伏,想要杀掉当年的金国使者,由于对方临时改道才没得手。
综上所述,赵构的操作堪称神迹。他在金国政坛动**、国策改变之际突然提出了妄想般的要求,却正中金国当权者的命脉,得到了圆满的答复。接着在本国几乎全体官员都反对的情况下,以一己之力强行推动和约的进行,这在之前的宋朝是不可想象的。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包括开国太祖赵匡胤在内能做到这一点。
那么首先他是从哪里知道金国最高层政局变动的,能远隔千里之外提出“过分”至极的要求,匪夷所思般获得同意的呢?他当然没法像巫蛊、神仙般未卜先知,这类事情古今一样,最高层的当权者们之间的联系可以在一段时间里隔绝如水火不容,也能随着事态的变化随时沟通,迅捷隐秘到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
联系到秦桧的留任,事实昭然若揭,是完颜昌又找上了他,先传递过来金国的愿景,赵构求之不得,就此达成默契。实际操作上金国作为上位者,需要赵构主动要求,才一口应允。
和议进行到这一步,终于到了最艰难的阶段,赵构压服文官集团相对容易些,而军方的态度会有很大的变数。赵构下令东南方向的三大将率亲兵觐见。
到得最快的是张俊,其次是韩世忠,岳飞走得最慢。态度决定一切,这无形中又是一次向皇帝靠拢的选拔赛,排名与宠信的程度成正比。
张俊在淮西兵变时吓得丧魂落魄,“擅弃盱眙而归”,私自从前线逃跑。宋廷彼时震怖于淮西军整军叛变,对张俊根本不敢追究。此时他精准地摸到了赵构的痒处,第一个赶到,保证拥护皇帝的每一个决定。
这让赵构得到了久违的安全感,对军界做出重新划分。如果说在绍兴七年以前,岳飞一度是赵构最倚重的大将的话,那么绍兴八年以后,张俊重新成为最受器重的军人。
南宋武宁、安化节度使,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少保韩世忠的亲兵进临安城时以铜面具遮脸,全身铁甲,沉默不语。
这也是韩世忠此行的态度。赵构问及他对议和的态度,韩世忠只有一句话,不可和,愿决战时把最重要的地段交给我。赵构点头叹息,韩世忠忠勇过人,朴拙出于天性。当年苗刘兵变平叛救驾之功犹在眼前,这时虽然桀骜,就随他去吧。
岳飞姗姗来迟。他在八月上旬接到金字牌快递的枢密院札子,启程后不断上奏,要求“屏迹山林”。这是履践他不出兵即纳节请闲的诺言。赵构一次次地降诏不允,让他越发愤郁,走了多半个月才到达临安。
赵构询问他的意见,岳飞斟词酌句地回答:“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相臣谋国不臧,恐贻后世讥议。”之后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这一刻真正的分歧是政治正确,还是军事正确。历史的进程告诉我们岳飞的话百分之百的正确,那么又何来其他的正确呢?可这就是客观存在,被古往今来每一个民族的每一个时间段证明过,从长远来看无比正确的事,对当时来说并不是最优选项,尤其是针对某个特定人物来说。
当天岳飞离开了皇宫,身后是两道冰冷仇视的目光。一道来自赵构,岳飞再次让他失望了,哪怕岳飞的预测像之前淮西兵变时一样准,也不是他渴望的臣子。他发现岳飞和李纲一样,都是在为国家民族尽忠,不是为他服务。
另一道则是来自副相秦桧。秦桧在乱世宦海中几经蹉跌,已经三次位居次相,距离权力之巅只差一步。然而尺水之阔,天堑之远,他阿谀张浚,尾附赵鼎,以柔佞示人,连何时自立门廷都遥不可知,从何谈到位极人臣的首相?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完颜昌执掌金国大权,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主动与南宋议和,而赵构议和之心迫不及待,两者叠加,秦桧决定不顾一切赌了。岳飞注定要坏他的事,一定要除掉。但眼下不急,真正急需处理的是赵鼎。
秦桧,终于开始了他的罪恶之路。
时下宋廷四位宰执中秦桧位居第二,下面是参知政事刘大中,关键就在这个人的身上,他时刻与赵鼎同进退,再加上秦桧也站队赵鼎,才造成首相大权独揽。不然的话,宋朝的制度核心就是制约,连皇帝的权力都被约束,首相更别想说一不二。
秦桧暗地里做了很多预先准备,在工作上“并相之后,复不敢专,唯诺而已”,成功地麻痹了赵鼎,私下里培植党羽,侍御史萧振就成了他的爪牙。萧振弹劾刘大中侍父不孝,“所以治家者如此,何以为国;所以事父者如此,何以事君”。这个罪名太大,刘大中别说任相,连为官都不够资格。
刘大中上奏辞免,在十月出知处州(今浙江丽水)。
萧振对外宣称:“某只论刘参政,如赵丞相不必论。”言外之意是对赵鼎有很深的敬意,虽有弹劾的材料,但不行使言官的权力,希望首相大人自己辞职。一时间临安城里流言四起,“赵丞相乞去矣”“赵丞相搬上船矣”,秦桧这些年暗中扶持的魑魅魍魉都在兴风作浪,“百计摇撼”。
光是这样,是动摇不了相位的。关键时刻秦桧亲自登场,某一天宰执们向皇帝汇报完工作后,按班辞退,秦桧请求赵构将他单独留下。他强调“臣以为讲和便”,在这个基础上,提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建议:“讲和之议,臣僚之说皆不同,各持两端,畏首畏尾,此不足以断大事。若陛下决欲讲和,乞陛下英断,独与臣议其事,不许群臣干预,则其事乃可成,不然,无益也。”
这是一个代价巨大的赌博,以秦桧的政治前途、身家性命赌赵构对议和的盼望程度。联系到此前分析出的和议之所以出现的内幕,赵构是以秦桧为桥梁联系到了完颜昌,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那么此时此刻秦桧的所谓赌博,还有风险吗?
当然有,政局变幻无常,今天看似稳赚的,随时都会断崖式倒塌。敌对两国的君主的幕后是名副其实的龙潭虎穴,动辄万劫不复,秦桧想侧身其间是要冒真正的大风险,随时会倾覆在两方君主的动**波澜之间。
为此秦桧要穷尽心力通算所有可能。
秦桧先复盘赵构的人生,从扬州逃跑之后赵构就一直在求和,这时终于盼到了曙光,却被无数的臣子反对阻挡,这是怎样的烦躁急迫?尤其是赵鼎,不说反对却在枝节问题上斤斤计较,更是让人心焦难耐。如果这时有人冲出来对赵构说都交给我,然后一力促成,赵构会怎么决定?
会同意。
果然赵构说:“朕独卿。”完全答应了秦桧。
此时此刻,秦桧貌似赌赢了。他和赵构都想不到这只是合作的开始,要到后面几年秦桧理解到赵构深层次的恐惧之后,两个人才真正把民族和国家都推入了深渊。
具体到此时,秦桧胆战心惊之余得到了承诺,却突然间拒绝了。“臣亦恐未便,欲望陛下更精加思虑三日,然后别具奏禀。”
此处掌声必须响起,每临大事有静气,秦相公没有急吼吼地就此纵身上马,而是再次对赵构长期忐忑恐惧的心理进行梳理。事要三思,以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