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桧的官场成就让北宋第一权奸蔡京自愧不如,其故吏高拣感慨道:“看他秦太师,吾主人乃天下至缪汉也。”
以上这些带来了十五年的黑暗社会,以敢言无罪为特点的宋朝官场变得只有阿谀奉承、寡廉鲜耻者才能生存,任何敢于稍微反抗的都被赶出临安,贬至琼州。
针对秦桧始终都有一个问题,靖康时期他是那么的热血爱国,是什么原因让他转变成了一个国贼?当了汉奸也罢了,为何在没有危险之后成了整个民族的噩梦,迫害手段凶残至极,无所不用其极?
这或许能用现代心理学的一个病症特点来解释。越是曾经良善的人,作恶之后出于愧疚与仇视的心理,就会为祸越恶。秦桧本是忠贞的,被重大打击扭曲性格之后,面对岳飞、张浚等矢志抗金的人会由羡慕到惭愧、到嫉妒、到无地自容、到铲除干净!
秦桧死于绍兴二十五年(1155)十月二十二日,临终前两个月还指使台谏官诬陷故相赵鼎之子赵汾密谋造反,将其逮捕入狱严刑逼供,意欲铸成铁案,将张浚、胡寅、李光等五十三人一网打尽。
狱成时大理寺请秦桧签押,老贼病得手都举不起来,才不了了之。
秦桧终年六十六岁,追赠申王,谥号忠献。开禧二年(1206)宋宁宗追夺秦桧王爵,改谥谬丑。两年之后史弥远掌权,宋廷再拾降金乞和政策,又恢复了秦桧的王爵谥号。
这个人哪怕死了,也一直影响着南宋的朝局。
秦桧死的前一天,赵构过府探望。秦桧病骨支离,勉强爬起来穿上朝服,两人相对无言,突然间秦桧老泪纵横,像是非常伤感。赵构也“为之落泪”,赐给秦桧一条红手帕拭泪。眼见气氛到位,君臣要谈些什么,突然间秦熺问道:“代居宰相者为谁?”
一句话暴露底牌。赵构哪是来探病的,是亲自观察秦桧还能不能活下去。秦桧拼命爬起来展示健康,赵构将信将疑之际听到这句话,立即明白秦桧死定了。
秦桧不死,宰相只能是秦桧,何必问继任者?赵构冰冷地回答道:“此事卿不当与。”转身立即离去。
秦家鸡飞狗跳,秦熺急忙派人联系台谏官,要他们奏请自己任相。赵构也连夜召见了直学士写罢官制。秦家祖孙三代,从秦桧、秦熺到秦埙全体致仕,别说首相了,连公职都保不住。
这份致仕诏书成了秦桧的催命符,他在第二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秦桧终于死了,赵构长出了一口积压了十五年的积郁恐惧之气。据说他对杨沂中说,直到今天才能把裤腿里藏着的短刀去掉。
他至于怕成这样吗?难道秦桧敢威胁他的生命吗?基于这种怀疑,后世很多人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其实应该是真的。首先,岳飞会背叛吗?韩世忠会背叛吗?根本不会,可赵构为了所谓的安全就废掉了这两个人。赵构的安全点太低了,随身藏刀完全做得出来;其次,赵构这些年实在太卑微憋屈了,只看一个事实就会了解真相。
十五年来,赵构对秦桧唯一的一次反抗只是把秦桧孙子秦埙的状元向后降一名,变成榜眼。居然要用这种办法来彰显皇帝的权威。
秦桧死后赵构宣布施政方针不变,此前国家都由他本人领导,秦桧只是首相,忠诚地实施他的命令而已。这貌似很矛盾,实则很简单。和议其所欲,平静其所欲,只要这两样维系不变,江南才是赵构的理想世界。
从这时起,赵构才是幸福的。直到金国在绍兴三十一年(1161)发动南侵,那时和议已经持续了整整二十年。金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政变,完颜亮弑君杀死金熙宗,又屠灭了金太宗、完颜宗翰、完颜宗弼等皇室成员的全部子嗣,顺便将这些人的妻女充入后宫,之后就向往风光旖旎的江南。
据说这都是北宋著名词人柳永的名篇《望海潮》惹的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完颜亮起倾国之兵一路势如破竹,突破两淮,进抵长江。这时候赵构终于怕了,他把国内精英杀得干干净净,中兴将帅乃至稍有骨气的文臣都被消磨殆尽,还有谁能保护他?他不顾年高体衰,重拾老本行,“欲散百官,浮海避狄”。
关键时刻,中书舍人虞允文赶到前线采石(今安徽马鞍山南)犒军,正逢金军渡江。虞允文指挥作战,以大车船击溃金军水师。完颜亮不顾一切地强令金军出战,逼得军前哗变,被乱军杀死。金军就此撤军北归。
经此一劫,赵构决心退位,把皇位传给赵昚,当上了太上皇。之后的四年是他纯粹享乐的时光,他居住的德寿宫亭台楼阁无数,夏天时“堂前假山、修竹、古松,不见日色,并无暑气”。宫内池塘假山旁的亭、桥是由吴璘进贡的四川石料砌成的,“莹彻如玉,以金钉铰”“四畔雕镂阑槛”“桥中心作四面亭,用新罗白罗木盖造,极为雅洁”。
桥下是千叶白莲,御榻、御几、瓶、炉、酒器等,都是用水晶雕琢而成。此外,德寿宫还在宫内开掘大池,注入西湖水,号大龙池。岸边叠石为山,名为万岁山。
当年开封城里艮岳的正式名称就叫万岁山。时隔整整一甲子的时光,赵构终于又回到了童年成长、少年离开时的故乡。
他是一个多么矛盾的人啊。他有强健超人的体魄,却被吓成了一只阉鸡。对外无条件的投降求和,堪称奴仆一样的卑微低贱;对内杀伐决断,开宋朝不杀大臣、不杀言事者的先河。与整个国家作对,却成了开国的君主,并且长寿至八十一岁。
宋人说,“自秦汉以来一百三十六帝,惟梁武帝得八十三岁,本朝高宗圣算登八十一”,梁武帝“狼狈而死,又何足贵耶”。只有宋高宗“五福兼全,独过八旬之寿,自秦汉以来,一人而已”。
没有人能在内疚惭愧的状态下活到八十一岁,可见赵构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罪恶。就像绍兴和议成功时,他哀叹三十五岁头发半白一样,他怜惜的是自己,并不是为其付出生命代价的臣子们,更不是岳飞。
上天恩赐给他过足以报仇雪恨、重立乾坤,甚至做到大一统帝国的机会,可他不仅放过了,还自残一般地毁灭掉所有筹码。
他一定是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就像他的远祖宋太宗赵光义无可救药的猜疑,太宗长子赵元佐的疯病,真宗赵恒“天书降、圣祖临”神经错乱的晚年,仁宗皇帝数度昏迷,披头散发闯出皇宫呼喊等病史,然而这些能解释他的倒行逆施吗?
并不能,他是一个随便谁都能断定的坏人,却永远没法剖析出为什么会是这么扭曲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