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如今南边……听说刘太尉坐镇,很是安稳?”陈管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沉香心中警觉,想起老兵叮嘱,只含糊道:“比往年是好些。各地长官尽力安民。”
陈管事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叹道:“安稳就好。这北地,打来打去,没个尽头。拓跋家的皇帝比之前那些胡主,算是讲些规矩,知道用我们汉人管事,劝课农桑。可底下当兵的,终究是胡人脾性,征发无度,冲突起来,汉人总是吃亏。”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堡里,胡汉混居,通婚的也有,做买卖的也有,面上过得去。可心里那根刺,拔不掉。胡人觉得地是他们的,汉人是替他们种地的;汉人觉得……唉。”
正说着,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到堡门前,来了十余骑鲜卑兵,不是渡口那种杂牌,是甲胄齐全的正规轻骑。领头的是个百夫长,马鞭指着闻讯赶来的堡主——一个须发花白的汉人老者。
“秋粮。”百夫长的汉话很生硬,“按户册,该交二十石麦,三十匹布。”
堡主腰弯得很低:“军爷,今年收成不好,黄河又发了水……”
马鞭“啪”地抽在堡主脚前土地上,溅起一团灰。“少一石,抓一人抵役。”
最后的妥协是:交十八石麦,二十五匹布,外加“借给”军爷们三坛酒、两只羊。鲜卑兵满载而去时,堡门内一片死寂。沉香看见陈管事在角落里,正低声安抚一个啜泣的少女——那是堡主的孙女,方才鲜卑百夫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习惯了,习惯了。”陈管事发现沉香在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比去年好,去年他们抬走了两个姑娘……说是‘聘’,聘他娘的!”
夜里,沉香在分配的小屋里打坐调息,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堡主和陈管事。
“……拓跋部大将的侄子,虽是续弦,好歹是正妻……”
“那是妾!汉女过去都是妾!阿爷你疯了!”
“疯?不嫁,明年他们来‘借粮’,就敢抢人!嫁了,至少这堡里百来口人,能多三年太平……”
沉香闭上眼,体内那股被暂时封住的怨气,忽然微微躁动。
他想起张道陵的话:“……天条要平衡,人间要秩序,可这‘秩序’若是用百姓的生命和尊严换来的,算什么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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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沉香辞别陈管事,继续西行。
离了坞堡区域,旷野更显苍茫。
沉香信步由僵,行至未时。
前方官道旁的一片荒坡上,忽然传来凄厉的哭喊与兵刃交击之声,夹杂着狂笑、哀求、牲畜嘶鸣。
沉香伏低身形摸上坡顶,看见坡下景象时,胃里一阵翻腾——
一支五六辆大车的商队被截住了,劫匪有二十余人,身着破烂戎服与短打混杂,似乎是聚在一起的杂胡;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里面竟然有汉人装扮。各种衣服的人此时并没有区别,如同一群野兽,手持砍刀、短矛,蓬头垢面、眼里闪着野兽般的光,凶悍异常,下手狠辣。
他们在商队中横冲直撞,男人已经很多被掀翻在地,断肢泡在血泊之中,女人被从车中拖拽出来,蜷缩在商车脚下瑟瑟发抖。只有几个保镖模样的汉子,仍然在苦苦支撑。
“住手!”
一声清喝,并非洪亮,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沉香身影疾动,手中已多了那柄徐道覆留给他防身的短剑。
他步伐奇异,似踏非踏,正是“踏罡步斗”的根基步法,速度极快,瞬间切入狼骑之中。
胡子见是个半大少年,毫不在意。一个虬髯独眼汉子纵马冲了上来,挥刀便砍。沉香不闪不避,短剑斜撩,精准地磕开来刀,脚下步法一变,纵身一跃,肩肘顺势前撞,正撞在汉子肋下。
“砰!”汉子闷哼一声,竟被撞得踉跄跌下马来,肋下剧痛,一时提不起气。沉香趁机剑尖轻点其持刀手腕。汉子吃痛,钢刀脱手。沉香一脚踢飞钢刀,却不追击,收剑回手,渊渟岳峙。他并不想在陌生的地方结下死仇。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他胡子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有四骑嗷嗷叫着朝沉香扑来。
沉香心神紧绷,体内气息流转,步伐更显灵动,在四骑刀光剑影间穿梭游走。他并不硬拼,仗着身形灵巧和步法奥妙,专攻对方招式衔接的空档与关节要害,偶尔以短剑格挡,火星四溅。
就在这时,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约二十人的队伍疾驰而来。来人皆身着统一的青灰色劲装,用料扎实,裁剪利落,腰间系着黑色皮质腰牌。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不少人髡发左衽,发髻上插着小巧的骨簪或木簪,面容带有鲜卑人特有的深邃轮廓,但行动间阵型严整,眼神锐利,纪律性远胜寻常乡勇或散兵。为首几人手持制式长刀,策马在前,老远便高声喝道:“秉莲堂巡察,缉拿乱兵!”
劫匪们脸色大变。独眼汉子嘶吼:“是‘莲花狗’!散!”
但来不及了。灰衣骑手中有一半下马,持弩封住去路;另一半策马前冲,手中不是刀,而是包铁头的短棍,击打关节、后颈,动作干净利落。不到一盏茶时间,二十余名劫匪全被制服,捆成一串。
商队众人惊魂甫定,纷纷上前道谢。
为首的青灰劲装汉子约莫三十岁,面容方正,鼻梁高挺,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他对商队众人略一点头,随即目光转向沉香,抱拳行礼,语气带着一丝审视:“在下秉莲堂韩章。郎君身手不错。哪条道上的?”
沉香深吸一口气:“我是替法显大师去洛阳送经的。”
韩章的目光落在沉香背后的藤箱上,又瞥了眼地上被制服的乱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郎君孤身西行,胆量过人,且身手确实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