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不明白短短几个瞬间他怎么就又发了狂,难道是因为她的反问叫他觉得被轻蔑被戏弄?分明是他准许的……
她决不能死在这儿……这个疯子,就算出门便被乱箭射死,她也决不能死在他之前!
濒临窒息的前一瞬,李蕴拔出发间珠钗,甩向混沌眼中唯一裸露的白。
珠琏相撞,清脆动听,正如涌入肺中的气体般清快爽利。钳在喉咙的压力消失,珠钗落在皱成团的桌布上,悄无声息。
她大口喘息着,看向萧烨的眼神不再温良。
或者说,她终于舍得撕下用于遮掩的温良,露出深藏其后的厌与恨。
萧烨拾起珠钗,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李蕴向后退,单薄的背抵上坚硬的木桌沿。新换的衣裳内没有她原来的簪子,她警惕地盯着萧烨,手盲抓起一个木杯握回到身前。
“殿下要做什么?昨晚才谈好合作,今日便要杀。倘若如此,殿下何不直接送我去官府择日问斩,大费周章陪我玩到现在,岂不累也?”
萧烨拎着珠钗笑了笑,倾身靠近,仿佛危险步步紧逼。李蕴忍无可忍,举起木杯狠砸向他的额角,速度又快又急,力道之狠准令萧烨也不由惊讶。
她可真是不留一点余地。
然而这对在战场上厮杀过数载的人来说,不过儿戏,比捏碎一朵花还来得容易。
“李姑娘也不遑多让。”
武器被夺,双手皆被反扣到胸前,李蕴动弹不得,已然沦为待宰鱼肉。她负气咬紧牙,闭眼等待珠钗穿透她的脖颈。当然,还为了掩饰发红的眼眶。
早知如此,昨晚萧烨发病时她就刺死他了。
就算死了,至少死在晋王府,化成鬼寻仇省去不少脚程,早些拖萧烨下地狱,早些清算完其他一笔笔账,早些投胎……算了,还是不投胎了,做人好累,谁知道能不能投个好胎,别又是悲苦的开端,悲苦的过程,悲苦的结局。
何况她活着没积多少德,死后还要化为厉鬼索命,不被道士在报完仇前用桃木剑杀个魂飞魄散已是幸运,怎么还有脸期待来生幸福。
只是可惜,她没能见菀儿和母亲,没能如愿……过完在南清院的最后一段时光。
话说回来,如果她真化成鬼魂,除了杀人,是不是还能飘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见任何她想见的人。
不用想,菀儿定会哭个稀里哗啦。她得好好抱抱她安慰她,告诉菀儿她一直在。她会每晚随月光拥抱她,坐在她床边伴她入睡,像过去的每个夜晚一样。只是她看不见,无办法回拥而已。
母亲呢?希望没人告诉她,或者她恰好在疯病中,听过就忘。让她以为自己的女儿还安安稳稳地当着大少奶奶。
至于沈青川,她得守着他,看他究竟会不会掉眼泪。看他……究竟有没有骗她。反正都成鬼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到时候她日日纠缠,叫他不得安眠不得安生,好好报了当初吓她之仇。
也免得他孤单。
然而压在身上的阴影褪去,预想中的冰冷尖锐没有抵上她的脖颈,萧烨松开了压制李蕴的手,李蕴疑惑而警惕地睁开眼,迅速溜到圆桌的另一端。
他怎么突然又变卦?
李蕴信手抄起一白釉莲鱼瓶,沉甸甸的,比方才的小木杯有威慑力得多。
短短数秒,死后化鬼的想法就被李蕴抛之脑后。
白皙的手腕被攥红,石榴色的裙摆有一大片深色果酒污渍,肩头耳垂血迹斑斑,凌乱的黑发被身后风吹起,她像堕入凡间受尽蹂躏的仙子,又如同逃离炼狱的惑人妖女。
萧烨看见她眼中火焰,炽热而蓬勃,与他如此相像,却离他如此遥远。
“本王讨厌撒谎。”他丢掉珠钗示好。
“这次只是叫你一会儿说不出话,下回是多久本王不知道,但本王心疼你。你不怕死,自有人来替你。李莞,王月,还是沈青川?若你再犯,谁先来替你呢?”
如他所愿,李蕴沉默地放下白釉瓶。萧烨信步走来,捧起她的脸。
原来人的温度可以这样叫人生厌。
李蕴笑,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插曲。她仰起脸道:“殿下,换了衣裳,袖中竹筒也不见了。”
萧烨喜她的聪明善变,冰冷得像只永远养不熟的野猫。
“旧的已经丢了,这件也不能再穿。竹筒在本王这儿,换好新衣裳来找本王。”
“记得簪本王选的钗。”青丝被萧烨尽数拢到胸前,萧烨捻起一缕送到唇边,凤眼似钩子般挂在李蕴脸上。
“别让本王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