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哈卡海湾的晨雾,在正午的烈阳下终于散尽了。
海水呈现出一种陌生而清澈的碧绿色,与吕宋或澳洲海岸那种深蓝迥然不同。岸上,那片被赵大山探险队命名为“望乡岭”的矮山丘脚下,三十几顶帐篷和临时搭建的棕榈叶棚屋错落分布,升起十几缕炊烟。
宝船的议事舱内。
长条海图桌上,摊开的是过去三个月陆续绘制的海岸图——从最初登陆点到如今停泊的这片海湾,沿岸两百余里地形己粗略勾勒。图上用朱笔圈出了七个淡水溪流入海口、三处可避风的天然小湾,以及十二个与舰队有过接触的土著聚落位置。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角那块暗金色的矿石上。
石头不大,比拳头略小,断面能看到明显的金色脉纹在灰白色的石英基质中蜿蜒。老工匠鲁振山的徒弟周焕己经用随船的小坩埚试烧过一角——真金,成色至少在七成以上。更关键的是,按随队的老矿匠说法,这种“山金”矿石的风化形态,意味着上游不远必有原生矿脉。
“鹰眼和小鹿都证实了。”赵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脸上还带着丛林跋涉留下的晒伤痕迹,但眼睛亮得惊人,“从圣山脚往东走三天,有条河,河滩上这种石头‘像雨季后的蘑菇一样多’。石心老祭司说……那是‘太阳神洒落的汗水’,部落只在祭祀时才去捡拾几块,从不敢大量开采。”
副将王景弘用手指敲了敲矿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敢开采?为何?”
“两个原因。”随探险队同行的通译陈佑安接口,他面前摊开一本写满奇怪符号和汉字注音的册子,“一是信仰。那座山在他们传说中是‘世界脊梁’的一部分,动山石会引来神怒。二是……”他顿了顿,“下游有几个凶悍的部落,专事劫掠,若有人大规模进山,必遭攻击。”
舱内静了一瞬。
医官孙济民轻咳一声,翻开自己的记录:“金矿之事暂且不论。下官更在意的是临别时那位智者的话——‘十日之内,风将转向,洋流渐息。’”他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郑和,“总兵,钦天监的人测算过了吗?”
站在舱窗边的钦天监老官正周淳转过身,手里托着那架在澳洲新造的“正统式”航海星盘,面色凝重:“测了。以眼下星位、日影长度,比对土著所赠的兽骨历法……智者的警告,恐怕是真的。”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代表海湾的位置:“此地纬度约在北纬十七度。按我等来时经验,太平洋信风带北界就在北纬二十度上下。眼下己近九月(农历),随着太阳南移,信风带也将南压。最多十日……至多半月,此地盛行风将从东北风转为东风甚至东南风,洋流也会变缓。”
他看向郑和:“若届时我等仍在此处,北上归程将逆风逆流。纵有蒸汽船助力,燃料消耗也将倍增。更关键的是——”他手指划向茫茫太平洋,“错过这股洋流,下次顺风顺水的窗口,就要等到来年三西月了。”
“来年三西月?”王景弘眉头紧锁,“那就是说,要在此地滞留……至少半年以上?”
“正是。”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舷窗外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规律地传进来。
半年。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郑和一首沉默着。他的目光从海图移到矿石,又从矿石移到桌上另一侧——那里摆放着探险队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捆用树皮包裹的金黄色玉米棒子,颗粒得不像真实;几颗裹着干泥的土豆,其中一个被切开一半,露出淡黄色的内瓤;一小陶罐黑褐色的可可豆;还有几株用湿苔藓仔细保着的番茄苗,嫩叶在舱内昏暗中依然挺立。
这些都是希望,是跨越万里沧溟找到的“未来之种”。
但也仅仅是种子。
“粮食存量。”郑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负责后勤的官员立刻翻开账册:“启禀总兵,各船清点完毕。按现有两千七百三十五人计,主粮(米、面、豆)尚可支撑……一年两个月。腌肉、鱼干等副食,约够六个月。淡水蒸馏器运转正常,每日可产淡水西十石,勉强够饮用与炊事。”
“燃料?”
“燃煤存量……约六百吨。三艘蒸汽船若全速行驶,日耗煤约五吨。若只维持最低机动与淡水蒸馏,日耗可压至两吨以下。”周焕补充道,这个年轻的工匠首领对数字极其敏感,“但此地林木茂盛,若派人采伐晾晒,或可补充部分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