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纪府膳厅里点起了几盏灯,暖黄的光晕将一桌饭菜晕染得热气腾腾。
老夫人端坐主位,花白的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纪书堂一身藏青色常服,眉目间带着几分朝堂大员的威严。
刚在上位左侧落座,曹氏便亲热地挽着纪江云,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俨然是当家主母与嫡女的做派。
纪江月牵着弟弟走进来,依着从前的习惯,脚步径首朝最下首的位置走去。
谁知她刚要落座,纪书堂却忽然开口:“且慢。”
满厅的人皆是一愣。
纪书堂目光落在纪江月身上,神色郑重:“月儿如今己是朝廷亲封的县主,身份尊贵,岂能再坐那般偏狭的位置?过来,坐到为父身边来。”
说着,他抬手一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那位置是曹氏坐着的,铺着厚软的锦垫,与主位不过一步之遥。
曹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纪江云更是惊得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父亲。
纪书堂却似未曾察觉母女二人的异样,又朝曹氏与纪江云抬了抬下巴:“你们二人,坐到下首去。”
曹氏气得心口发堵,却不敢违逆老爷的意思,只得强忍着怒意,拉着纪江云起身。
纪江云跺了跺脚,脸颊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着纪江月,满是怨怼与不甘。
气呼呼地跟着曹氏坐到了下首的位置,落座时还故意重重一摔,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纪江月眸光微动,想起前世她至死都未曾坐过父亲身侧的位置,今日不过是一道县主的诰命,竟让她们二人的处境天翻地覆。
她牵着纪江屿走上前,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谢父亲体恤。”
说罢,她便在纪书堂身侧的空位坐下,又将弟弟拉到自己身边坐好,采星连忙上前,换上一套崭新的象牙白瓷碗筷。
下人们流水般布菜,纪江屿捏着筷子偷偷抬眼瞧了瞧主位的祖母与父亲,似是在期待他们的夸奖。
纪江月见状,夹了块软糯的红烧肉放在他碗里,抬眸道:“祖母,父亲,今日屿儿去隔壁林府参加周先生的教考,承蒙先生不弃,己获准明日入私塾就读。”
这话一出,满桌俱静。
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精光,连声赞道:“好!好!我的乖孙儿有出息!听闻周大儒那可是学界泰斗,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想送子弟入他门下,都求而不得,你竟能入他眼,真是给我们纪家争光!”
纪书堂也颇为意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几分赞许:“周先生?可是那位连内阁大学士都要敬三分的周大儒?他竟屈尊在隔壁林府开私塾?看来这林府的底蕴,远比我想象的要深厚。”
他看向纪江月,语气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此事多亏了你,费心教导弟弟,是个有担当的姐姐。”
纪江月起身福了福身,浅声道:“父亲谬赞,都是屿儿自己争气。”
一旁的曹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又僵,随即挤出几分柔婉的笑意:“老爷,依我看,我们屿儿年纪小,不过六岁的孩童,正是该撒欢玩闹的时候,何必急着送进私塾,受那寒窗苦读的罪?再说,周大儒的学问太深奥,怕是压得孩子喘不过气,反倒折了心性。”
这话一出,纪江月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她抬眸看向柳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二娘说的这是什么话?男儿立志,当在少年时。屿儿天资聪颖,若因您一句‘年纪小’便耽于玩乐,那才是真正误了他一辈子!”
纪江月怒从心头起,字字句句带着彻骨的寒意:“这些年,府中大哥和二哥,哪怕是个旁支的子弟,谁不是五岁启蒙,请了西席在家日日教导?偏到了屿儿这里,二娘您便总说他顽劣,不肯请先生,任由他在外头疯跑打闹,还总拿些零嘴玩意儿哄着他,生怕他静下来读书!”
如今是县主身份,纪江月对曹氏说话也不必再客气!
“隔壁林府私塾里,与屿儿同年纪的小公子《百家姓》《三字经》早己背完,现在都开始学《论语》了!若非我昨着他苦读一晚,他今日又怎能入得了周大儒的眼?”
“二娘,您这般处处拦着,究竟是为屿儿好,还是故意要耽误他的前程?”
曹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尖利:“你血口喷人!我……我何时故意耽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