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脖颈处的细汗已经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一下又一下地回荡。
黎念站在床尾,脸色比父亲好不到哪里去。
黎振中刚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她满心都是愧疚和担忧,而现在,父亲的执拗和对抗也快把她的耐心一点点磨净了。
“不让护工帮忙的话,那就只能我来给您换了。”
黎念说着拿起新的病号服和护理垫,“您现在没法下地活动,身子不清理干净,皮肤迟早会出问题的。”
看着女儿靠近,黎振中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沉闷的喉音,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他艰难抬起左手,猛地一挥,将边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用这种近乎失控的举动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
黎念望着那溅了一地的水和玻璃碎渣,鼻腔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丝酸涩。
曾经像山一般屹立不倒的父亲,如今却只能瘫在病床上,任由失禁的难堪将自己淹没,被这样狼狈不堪的境地困住,她又何尝不心碎。
进退维谷之际,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人是宋祈然,他几眼就看清了屋内的状况,地上的碎玻璃,黎念手里的衣物,以及躺在床上身姿僵硬,且隐约散发着气味的黎振中。
见到他,惊诧之余,黎念脑子里紧绷着那根的弦似乎松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不是回颐州了吗?”
“事办好了。”
他说得轻巧,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出了公司就第一时间赶回香港的。
面对这样的场景,宋祈然没有露出一丝异样表情,他径直走向休息区,脱了西装外套,又卷起衬衫袖子,一脸镇定地走向黎念。
“给我吧。”
他轻揽着黎念的肩膀,从她手里接过那套干净的衣服和护理垫,动作利落,声音也不疾不徐,带着能稳住人心的力量。
黎念还有些犹豫:“要不……还是让护工进来吧。”
“没事。”
宋祈然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黎振中,“你先出去,把门带上,在外面等一下。”
“可是……”
宋祈然眼神沉着,朝她抬了下眉,微微勾唇。
黎念又看了眼床上假寐的父亲,沉默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拖着缓慢的脚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霎时只剩下宋祈然和黎振中,气氛变得比方才还要凝重。
宋祈然没有立刻靠近病床,而是先拿过清扫工具,一言不发地将那地上的玻璃渣和水渍都清理干净,又推开一条窗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冲散房间里的沉闷。
最后他才走到床的侧边,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您还记得吗,当初我被接到黎家之前,就剩我和我奶奶相依为命,她腿脚不好,一天到晚只能在床上躺着,我那时什么都不懂,也没替她翻过身,直到她整宿睡不着觉,痛苦了个把星期,我才知道她身上长了褥疮。”
宋祈然的语速不快,想起过去的事,他的记忆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东西最折磨人,疼得厉害,一次清创可能都做不干净,还会留疤。”
黎振中终于睁开了眼,抓着床单的手止不住颤抖。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身体特别好,我爷爷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养家带孩子,什么活都能干,后来脑子不太清楚了,连吃饭都要人喂,但她也一直是笑呵呵的。”
宋祈然顿了顿,“我后来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人都一样,一辈子高低起伏,不可能永远光鲜,总会碰到一些需要别人搭把手的时刻。”
他边说着边在心里默数,给黎振中留出一点缓冲的时间,接着站起身走到床尾,熟练地调节病床高度,再绕到床侧,掀开被子的一角,尽量放得轻柔,又尽量加快,做好了处理的准备。
“您可以闭上眼,就当我是这房间里的一个仪器。”
黎振中一直绷紧的,充满抗拒的身体似乎有了极其微小的松懈,那是精疲力竭之后,心理防线在事实面前被迫裂开缝隙的征兆。
宋祈然开始专注地替他收拾狼藉,清理、擦拭,更换衣物和护理垫,动作熟练麻利,在每一个关键步骤格外小心,最大程度减少黎振中的难堪与不适,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流畅安静。
处理完毕后,宋祈然又替他换了一床干净被子,仔细垫好枕头,慢慢调整到他最舒适的体位,最后才去洗手间拧了一把热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