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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子规望鸣三（第2页）

没等花牧发小脾气甩开，渡归云倒是先松开了，他道：“我们去前面。”

花牧摸了摸手上残余的凉意，轻哼：“嗯。”

先前人群被大姐挤得松散，有一大半看清楚状况后，虽然没有那大姐般夸张，也是一边叹着气一边嫌恶地走了，倒让他们很轻易地便走到了最前面。

渡归云站在花牧身前，他身材高大，挡得花牧什么也瞧不见，刚想从一旁冒出头来，便听渡归云说：“掩住口鼻。”

渡归云的本事她是信的。花牧听话地用袖子遮好，再探出头。

土屋房门大敞，露出里面更残破的景象，膘肥体壮的卖肉贩倒在地上，脸朝下，多半皮肤已经溃烂，尤其是面颊处更是血肉粘连、模糊不清。

朱阿三死了。

也许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衣服甚至难以蔽体，被鼓胀的身躯撑到破裂。

如那位大姐一样，花牧也忍不住想要作呕。渡归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臂弯，他未使力，只虚扶着，堪堪撑起她的身形。

花牧声音闷在袖子里，轻轻道了声：“谢谢。”

“可怜啊，这是惹了哪位仇家哦……”一旁有位大娘，瞧着是性情中人，说到真挚处还伸手抹了抹眼泪，“阿三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老实，也本分，虽说小毛病是不少，卖猪肉还老爱缺斤少两，但也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

“他前头有两位哥哥，都夭折了。他阿娘走得早，朱家阿公啊，从小就捧着他，护着他，劳累过度，身体不好又没钱治，前年也去了。他这才接手的猪肉摊子，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连娶媳妇都是难事。”大娘叹了声气，旁边几位安抚她的一听，也随之赔了一声。

叹声此起彼伏，哀悼死去的亡魂。

“他前些日子不是还去归处茶馆闹了吗？”人群中不知是谁接了这句，这时提起往事，便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与朱阿三本无什么太多瓜葛的群众听闻，更是接二连三的议论起来。

有位女子说：“对呀，吵着嚷着要娶青衿姑娘，后来被个小姑娘打走了，我当时见过的。”

花牧内心五味杂陈的，忍过那段恶心的反应，再仔细去瞧朱阿三的死相。他面部几乎被整个翻开，尽是腐肉，就好像被人割下一整块脸皮。

“为何不报官？”花牧遏制不住地发颤。

“报官？”周遭一道道视线打来，大娘眼里蓄着泪：“观山镇哪里有官府，若不是为了讨生活，谁愿意留在这三不管的地方。”

所谓三不管，即是说不属于任何国界或帮派管辖、管理、管控的地带。

在表面平和的人间界，这样的地带其实有很多，二十多个国域明争暗斗不断，百姓的处境虽不至于是水深火热，却也有各自的苦辣辛酸。

所以三不管地带，既是五陵年少们心向往之的‘世外桃源’，也是芸芸众生在颠沛流离之下，无可奈何而选择的‘第二故乡’

观山镇土著本就不多，此时听得大娘一席话，更是勾起各自的往日回忆。

少女抹着眼泪：“我家阿爹就是呀，说观山镇水路好，举家搬迁来，结果到了之后水土不适，早早去了……没官家，没人管，丧葬银子也才领了三钱。”

一旁的粗腰壮汉，眼睛小小的，眼力倒是强的很，适时他腿一伸，上前揽她入怀。安抚道：“挣辛苦钱就是苦命哦，地主财主不把我们当人看，可若是去了官家地盘，更难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

埋怨声三三两两，那大娘看着不像话，撑着把老骨头要闯进屋里替阿三收尸。旁边几位青年人赶紧的拦，可臭气熏天，谁也不想主动去把他搬出来。

他着一身迥异的白，先踏了出来，“我来。”

他大步流星，长袍拂动。

花牧唤他：“渡归云。”她张开手，却只触到一片温凉的布料。

“可不成啊公子，你衣服该脏了。”方才那位哭得楚楚动人的少女，替花牧道出了心中所想。

花牧想说：你不用做到这一步；想放出半是真诚半是违心的狠话，朱阿三欺善怕硬合该早亡；甚至想说些令他难堪的气话，高贵的神仙啊，你何必为了渺小的凡人做到如此地步。

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看着渡归云进到屋内，单膝跪地，宽大的衣袍牢牢挡住他的动作，他近乎轻柔地俯下身，将朱阿三拦腰抱起，尸体的手臂自然垂落，血肉泥泞沾上他白净的袍子。

渡归云恍若不绝，转过身来，众人皆是心头一酸——朱阿三身上正覆着一片白布。

他成全了他最后的体面。

大娘感动不已，满口称着谢谢。吵吵嚷嚷这么半天，嫌晦气的、看热闹的早就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好奇心重，要么是与大娘有些关系的同辈小辈，几乎是与大娘同喜同悲，见此情况也跟着说起渡归云的好来。

提及渡归云，时常在观山镇闲谈八卦的人，免不得又提起茶馆那天。

这时候，先前第一个说起阿三往事的那女子“咦”了声，她指花牧：“姑娘啊，你就是在归处茶馆门口揍了阿三的那位姑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