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金虹抬手一指:“来,你读一遍。朗读。”
冉星沉默了一瞬,老老实实开口:“老师,我不识字。”
幕布上的正文是竖排的,还是一种冉星不太熟悉的字体,有些像小篆,但又与小篆不同,笔画屈盘,绕似云气。
她努力辨认了一下,连蒙带猜,大概能认出七八成意思。可偏偏在开头处,第六个字就把她卡住了,实在是不认识。
“哦,对。”岳金虹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桌子,“忘了你不认识天书云篆了。那你跟我读。”
冉星跟着岳金虹的节奏,低声诵读。
“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是以天地有司过之神,依人所犯轻重,以夺人算……”
《太上感应篇》是一篇讲述因果报应的文章,在阳间也并不算冷僻。其结构简单,内容通俗易懂,可教化民众,劝人向善。
起初,她还在分心思索这门课的用意。《太上感应篇》在阳间并不算冷僻,结构简明,语义直白,向来被视作劝人向善、讲述因果报应的教化之文。
越读,冉星越觉得,这阴曹地府中的许多基本规则,正是从这种朴素而直接的道德观念中生长出来的,以因果为纲,以行为为秤。
比如早期的阴律,比如“功德”。
行善事者,天道佑之,福禄随之,神灵卫之,众人敬之。行恶事者,司命之神依其轻重,削其寿数。
这些规则后来被细化、修订,最终沉淀为可执行、可裁量的法理体系……
念诵之间,那古老而奇异的韵律渐渐占据了冉星的心神,杂念像被水冲刷的尘土,一点点散去。
等她将全文念完,再睁眼时,时间竟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不错不错。”岳金虹仍是那副鼓励型人格,“多多修炼,有助于你魂魄的稳固,提高学习效率。”
不等冉星开口提问,眼前又是一暗,不由分说地被塞去看另一个PPT。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行字在冉星眼前缓缓展开。
本土阴司的体系,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以道教神话与人间信仰为土壤,层层演化而成。
画面骤然拉近。
先出现的是人。
冉星看见最早的智人在旷野与火堆旁生存,黑夜降临时,他们抬头望向雷霆与星空,脸上写满对未知的恐惧。风雨、疾病、死亡,无一可控。
恐惧之中,人开始祈求,祈求之中,便投射出期待。
于是,信仰诞生了。
无形的念力在画面中化作淡淡的光雾,从一群又一群人身上升起,彼此汇聚、凝结,逐渐勾勒出高于人的形态。
最初的神灵,正是在这样的仰望与崇拜中,被“塑造”出来的。
神与鬼,都从人中来。
画面再度变换。
活人终究寿数有限。
冉星看到一个个生命的终点。有人老去,有人死于意外,有人倒在战场与病榻之上。肉身归于尘土,而意识却并未立刻消散。
人由生转死,魂魄脱离躯壳,游荡在世间,于是便有了鬼。
千年一瞬。
冉星看到无数朝代更迭、城池兴废。香火在庙宇中点燃,恐惧在夜路上滋生,欢喜、怨恨、祈求、诅咒……从活人身上逸散出来,被鬼与神吸纳。
信,惧,喜,恶,尽可滋养。
那么,第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活人为了维持生命,需要进食,需要消耗能量。鬼自然也一样。否则,它们飘荡、附着、显形、行动的能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