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公主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或许是汤药和短暂的休息起了作用,陆羡初的精神稍好了一些。在苏星言的轻声劝说下,她终于同意暂时离开堆满文书的书案,到寝殿外相连的一处小巧露台上透透气。
春夜的微风还带着些许凉意,苏星言细心地为她拢紧披风的领口,然后将一直温着的鸡汤递到她未受伤的右手中。露台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南城星星点点的灯火,静谧而祥和。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都没有说话,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刻意的疏离或紧张的张力,反而有一种难得的宁静与平和。
忽然,陆羡初望着远处那一片人间烟火,轻声开口:“小时候,我性子倔,总喜欢偷偷练骑射,想着不能输给皇兄们。结果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也伤了这只手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的飘忽与柔和,“母后那时还在,她就这样守了我一整夜,不停地用温毛巾给我敷着,给我讲那些古籍里的故事……”
这是陆羡初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童年,提起那位早逝的温婉先皇后。苏星言心中一动,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微微侧过身,成为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后来,母后不在了,就再也没人……”陆羡初的话语没有说完,但那份几乎从不示人的孤独与脆弱,却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悄然流露了一丝痕迹。
苏星言转过头,凝视着月光下陆羡初的侧脸。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威仪,线条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与感伤,与平日那个杀伐决断的天宸公主判若两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心疼涌上心头,苏星言忍不住放柔了声音,轻声道:“殿下,以后……若是觉得累了,疼了,或许可以不用总是强撑着。至少……可以告诉我。”
陆羡初缓缓转过头,目光与苏星言相遇。那眼神复杂已极,有审视,有挣扎,有一丝不确定,甚至还有一丝仿佛长期行走于黑暗中的人,骤然看到一盏孤灯时的那种怔忡与微光。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苏星言,看了很久,久到苏星言几乎要以为她会再次用冷漠和距离将自己武装起来。
然而,她却听到陆羡初用一种极其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
“苏星言,留在本宫身边助我,可好?”
这句话不再是命令,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脆弱和请求。
“这天下疮痍,人心纷扰,需要有人去抚慰,需要你带来的那种……‘心药’。”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星言,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进她灵魂的最深处,“而我……或许也需要。”
这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轻响。苏星言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位野心勃勃追逐权柄的公主,更是一个在权力重压下孤独前行,伤痕累累、渴望一丝理解与支撑的灵魂。
之前所有的犹豫、彷徨、对价值观冲突的忧虑,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就在她心潮澎湃,几乎要脱口给出承诺之时,凌澜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露台难得的宁静。她的脸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封插着代表紧急军情的羽毛的信函。
“殿下!宫中刚传出的风声,陛下因北雍异动与近日皇子间的纷争忧心忡忡,已召心腹重臣密议,似有意在近期……商议立储之事。”
所有的温情与脆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从陆羡初脸上褪去。她的眼神顷刻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锐利,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结了一层寒冰。她接过军报,目光快速扫过,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已然是那个手握重权,立于风暴中心的天宸公主。
“即刻召集我们的人,半个时辰后,议事厅相见!”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转身走向殿内的步伐坚定而迅速。
但在踏入殿门的前一刻,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轻轻抚过左臂包裹着的纱布所在的位置。
苏星言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那抹玄色身影决绝地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殿门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低沉而真挚的“我或许也需要”。而眼前,却是即将到来的政治风暴。
她微微握紧了微凉的指尖,从怀中掏出那支黑色钢笔。乱世如潮,个人的情感与理想在这巨大的漩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她习惯性的抚摸着金属质感的笔身,一个念头在心中悄然成型。
公主府议事厅旁的一间密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陆羡初已换上一身沉肃的玄色常服,宽大的袖袍巧妙地遮掩了左臂的绷带。烛光下,她的脸庞苍白却无一丝倦怠,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锐利。
姬然、凌澜以及一位掌管都城部分禁军调度的将领和一位负责情报梳理的心腹文士,俱在座前。
“陛下的意向已明,就在这几日了。”姬然声音低沉,指尖在摊开的朝臣名录上划过,“睿王殿下以‘仁’示人,在部分老臣中颇有声望;赵王则联络了几位掌握实权的武将,态度激进。我们此前散出的关于赵王与北边关联的暗示,虽起效,但不足以动摇根本。”
凌澜接口:“北雍骑兵在洛水沿岸的骚扰加剧,规模不大,但频次惊人,显然是刻意为之,意在牵制我方兵力,同时制造紧张,给朝中主战派制造口实。他们算准了我们内部不稳。”
陆羡初沉默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规律而轻叩的声响,这是她陷入极度专注和权衡时的习惯。局势之险恶,远超预期。内有权位之争,外有强敌环伺,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舆论如何?”她忽然开口,打断了部下的分析,声音清冷,“不仅是朝堂,还有市井民间,中低层官吏,他们对北境战事惶惶不安?对几位可能的储君,又作何想?”
众人皆是一怔。此类“人心向背”的软性因素,在应对紧急军情和立储争夺的当口,通常并非首要考量。武将更是直接道:“殿下,此刻当以实力说话,掌控兵权,肃清反对之声,方是正道!何必在意那些无知小民的议论?”
陆羡初的目光却掠过众人,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站在露台上,坚信“民心乃立国之本”的身影。她收回目光,眼神深邃:“权力之争,归根结底是人心之争。光有刀剑,不足以服众;失了民心,纵有强兵,亦如沙上筑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