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灵气波动,一只手忽然掐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他扯向远处。
陆子白下意识反抗。
灵息暴起,他猛地挣开那人的束缚,反手一甩,那人便被震得倒飞数丈,撞入瓦砾堆中。
可还未等他喘口气,又有几道身影扑上前来。几双手同时压在他肩颈、手腕、后背上。灵力交织,死死将他按住。
陆子白怒极,灵息炸裂,几乎将路边的破屋悉数震毁。砖石滚落,灰尘四散。
等他再看清来人,才发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陆子盈与米莲华。
怒气在胸口炸开。他嘶声吼道:“你们也拦我?!”
“遐哥儿,别动。”米莲华一手锁住他的灵脉,另一手拍了拍附近破屋的砖墙。那砖墙缓缓向内旋开,一条暗道显露。几人一拥而入,黑暗将他们吞没。
黑暗过后,便是阳光。陆子白一抬头,怔住了。窗外不再是湖上城的血光,而是青山绿水。林州。
他愣了半瞬,旋即发疯似的推开不远处的那扇门——外面依旧是林州。
又开,又关,每一次,外头的空气都更温暖,花木愈盛。
“你别试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祝谈靠在书坊的柜台上,翻着账册,“再这样折腾,门坏了大家都回不去。”
陆子白胸口起伏剧烈,转身盯住他们,怒道:“你们明明也反对屠城,为什么拦我?我现在只求你们放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陆子盈平静道,“送死吗?观衡宗都出手了,你还不明白局势?你若再闹,只会死在那堆乱尸里,被拿去喂牲口。”
“你哥哥说得没错,遐哥儿。明哲保身才是正理。这世道,谁对谁错,从来不是道理说了算,是人多的一方说了算。娘知道你恨这些杀戮,可在别人眼里,‘正义’就是要除掉逆反的人。只要他们喊得够大声,那就是理。而咱们信的‘理’,在共识面前,不值一提。理不在天,也不在人,只在喉咙里。谁的声音响,谁就是天”
“正理?”陆子白冷笑一声,那笑声又快又哑。
他一步步走到祝谈面前眼神坚定:“送我回去。”
祝谈的笑容僵了:“你十二哥和我姐都下了指令,不许我放你走。抱歉啊。”
陆子白的指尖微颤,一字一句道:“你还是不是我朋友?”
“朋友?”陆子盈冷声打断,“你拿我们当什么?我们拼命护你,你倒好,怪我们害你?没人欠你的!”
陆子白听后,脸色惨白,只是再次推开那扇门,跃上御剑。可任他再怎么催动灵力,那剑始终盘旋在书坊上空,无法飞出分毫。
“这阵法若是不解,我都闯不出去,你别乱来,等收到消息,我第一时间放你回去,你回来吧,你现在这样很傻。”祝谈劝道
就在这一刻,陆子白像是突然开了窍。他收剑,转身走回屋内,轻轻合上那扇门。他并不觉得自己傻,也不怕被人笑话。只是忽然明白了——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一分一毫都改变不了。
那些他拼命想守住的东西,那些他以为能凭一腔孤勇扭转的命运,不过是笑话。真正可笑的,是他自己。
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十两。”祝谈在柜台后面淡淡提醒。
陆子白点头,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接着,他一页一页地撕。书页散落一地,字墨翻飞,像纷乱的雪。
他撕得极认真,也极平静。仿佛被撕碎的,不是书,而是他曾经还相信的世界。
一夜过后,血洗结束。陆子白回到了湖上城。此时此刻,湖上城的水里泛着猩红,配上原有的蓝绿色,已然大紫一片。而那些死去的人则在几个时辰里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些皮肉、器官还贴在砖石之上。没人知道那些尸体去了哪里,总之,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或是被用作染料焚烧,或是为宗庙之基奠。
一夜过后,血洗已尽。陆子白重返湖上城。湖水仍在流,却不再澄澈。蓝绿之色早被血染成一片浑紫,波光里,偶尔还能映出残碎的影子,不知是云,还是人。
空气里残留着焦与腥,浓得化不开。
死去的人,被清得干干净净。没有尸首,没有名字。只有零星的皮肉与内脏,被黏在砖缝间,贴在墙脚,干涸后泛着黑紫色。
没人知道那些尸体去了哪里。也许被碾碎作燃料,也许成了宗庙的奠基。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此日过后,陆子白终于明白——他已不再属于陆家。
血光散去的那一刻,恩情与仇怨也一并化作灰烬。他记得陆家的养育之恩,也记得那养育背后的冷血与杀戮。因为他知道,无论走到哪里,那份杀戮的光环,都紧紧笼罩在他身上——不灭,不散。
从那天起,他不辞而别,独自前往一座不大、不富、不著名、甚至难寻修士身影的小城。找了个私塾,以教书先生为生。
陆子盈说他这是自我流放。可陆子白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能做的选择。不是被放逐于世,而是他主动拒绝那无法修复的世界。他再也不愿被家族、神权与飞升这些名目定义。
他曾经拼命想要成为所谓的有用之人,如今,他只愿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一个能给孩子教字的人。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一个终于能睡得安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