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庭抬眸,指尖仍停在未批完的奏疏上:“何事?”
虔沧眸底似有冰河乍破的微光,声线却仍如古井深潭:“少主东海游历间,结交诸多仙门俊秀。尤与华隽之女陈令璇,近日常见琼枝连理,欲有好事将近之意啊。”
话一出,殿内的风仿佛都凝滞了。
苏颐脸上的笑意倏地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攥着的锦帕被绞得变了形,指节都微微泛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底满是失落。
微生庭却是陡然蹙眉,眸色沉沉:“陈冀浔的女儿?”
“正是。”虔沧颔首应道。
“荒唐!”微生庭猛怒喝一声,惊得殿外的雀鸟扑棱棱飞远。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眉宇间满是怒意:“寻常世家女子也就罢了,陈氏女乃罪臣之后,当年陈冀浔还公然维护麒麟一族的罪孽,微生临钰还能与和罪臣之女走得近!他的母亲……当年就是被那场祸乱波及才……”
苏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抬眸。方才那点女儿家的酸涩心事,此刻已淬成眼底一抹冰凉的轻诮。
听闻渡玉哥哥与旁人亲近时,她袖中的指尖原是掐紧了的,心中辗转描摹着该是怎样惊才绝艳的女子方能入他青眼。
可“陈冀浔之女”五字如寒刃破空,竟将她心头那点幽怨削得干干净净——原是个戴罪之身。
她幼时曾在瑶台仙宴的残语里听过那段公案。当年陈冀浔为麒麟罪族强项力争,触怒天规,最后还是被外曾叔祖亲自发派去了蓬莱,不得擅离。
苏颐倏然抬眸,眼底那抹轻诩凝成冰棱:“虔沧上神此言……可作得真?”
“瑾尧君前几日亲口所述,大概是这个意思。”
苏颐忽然轻掩朱唇,眸中似是想到什么,说道:“呀,险些忘了——江朔应了要带我去捉云海里的虹鲤呢!那我先行离开啦,不扰二位上神议事!”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微生庭,心中遂定:看来伯父也不喜那陈令璇,如此便好。
微生庭嗓音里压着沙沙的倦意:“恭送殿下。”
虔沧随之颔首,目光却如细线般系着那抹鹅黄,穿过雕花长窗,绕过朱漆廊柱,直至最后一痕亮色隐没在暮光转角处,方才缓缓收回。
案上宣纸静铺,墨迹未干。
微生庭背身立在案前,悬腕提笔,笔尖距纸面仅分毫,却凝成一道静止的影。
炉中紫熏香凝成一缕青烟,在檀木案几上无声盘绕。
虔沧的声音沉缓,像一块浸透了时光的旧帛:“清珩,昔年华隽虽为麒麟一族那桩滔天罪孽抗辩,触怒天威……但你我都明白,那终究是因为他们三人是刎颈之交。而华溶商与芙昭最后是被栖酃夜携走的,追本溯源,神尊做的的确过分了些。”
微生庭并未立刻回应,他目光穿透轩窗,看向远处。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里淬着一丝冰冷的锐意:“交情?时移世易。虔沧,陈冀浔被罚镇守蓬莱墟眼,已近五万载春秋,与天界音书早绝。他的女儿怎么就和我的儿子往来亲密了,而微生临钰还能对旧怨一概不论,甚至流露回护之意,我只觉得蹊跷。”
他眼底深处似有寒星明灭,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谁知那对蓬莱的父女,不是有意设计?陈冀浔被禁锢五万年,想必日子也不好受,所以就让他的女儿勾引微生临钰,借我微生氏重返天庭,或者另有颠覆之图。”
他语气骤沉,每个字都似裹上了霜刃:
“若真是如此……那个陈令璇的心思怕是深得骇人。其居心,谓之叵测。”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齿间碾出,带着浸透权谋的寒意。
“清珩,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虔沧的声音很轻,他望着眼前人紧蹙的眉峰,那里面锁着千重忧虑。
微生庭沉默着,暮色将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沉郁的暗金。窗外云海翻涌,恰如他此刻心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抽出:“微生临钰毕竟是我的唯一的儿子,我也是为了他好。”
他知晓这位老友,平生最重布局,万事皆求一个“稳”字。
他二人纵有嫌隙,终究血浓于水。
虔沧走近几步,斟酌着语气:“其实,他们俩的事情,我也是前些日听瑾尧君提起。”说着边观察着清珩的神色。
微生庭眉梢似有冷雾掠过:“瑾尧君?听说他去莒灵谷是为了保护鲛人,而古呈神霖却是自请去围剿鲛人?”
“正是。”虔沧袖中手指轻叩,“古呈神霖一向自大轻狂,认为独自一人能擒拿鲛人,在莒灵谷海眼处布阵,不过半柱香时间被忽然撤阵。后来方知,当时少主正携陈令璇途经彼处。”
微生庭临窗的背影似被凝住,雕花棂间漏下的天光里,可见浮尘缓缓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