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出一根最长的,递到裴回面前。
“帮我削尖一点吧。”
那截木钉还没有青钺刃口上的花纹大。裴回握着沉甸甸的钺,认真瞄了瞄,用刃尖小心地削了几下木端。
削完,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声补了一句:“可不碎……也不是刀。”
“能削水果就是好刀。”沈复醉手腕一翻,桃木钉脱手飞出。
“笃”一声,木钉轻轻钉在了摊开的曲谱旁——紧挨着“憾”字,没伤到纸。
“唰、唰、唰——”又是几枚桃木钉扎在树干上,围着哀鸮的轮廓绕了一圈,像围了圈篱笆。
哀鸮发出一声短促尖细的声响。那声音不太像受伤,倒更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吓到了。
沈复醉指间又多了一排桃木钉,随手一送,“唰唰唰”几声,更多的木钉接连钉下。
哀鸮大声叫了一声,随即振翅,转眼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你把它,吓跑了。”裴回看着哀鸮远去的背影。
沈复醉一哂:“是呀,它最怕桃木了。一直绕着人群躲在树上,就是因为老爷子的骨灰盒是桃木打的。”
裴回微微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用了它的盒子?”
沈复醉笑出声来。他抬手虚虚一引,那些散落在地的桃木碎片便凌空浮起,迅速拼成一根完整的木簪,质地流转,又化作温润的玉色。
“喏,‘玉变木太虚转质诀’,现场琢磨的。”
“……名字好长。”
“那就‘木头人符’,”沈复醉从善如流,顺手把簪子别回自己发间,“反正管用就行。”
裴回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周遭静了一瞬,二人正准备随着队伍往前走,一道苍老的唱腔就从队伍末尾悠悠响了起来。
“望郎归哟——十八秋——”
“说好的归期,碎在风里头。”
“霜打七月棉呐,霜打七月棉。”
“嗓子扯出血道道。”
“唤不回那个远游的人儿。”
“哎——嗨——呦——”
“千年黄土埋不住愁哟——”
“万辈人哼的是同一个调。”
“地下睡着的人儿你可听见。
“地上醒着的人儿等白头。”
“哎——嗨——呦——”
乐声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更加苍凉,一声声、一字字、敲在人心上。
起灵的队伍又缓缓开始移动,一路的纸钱洒到了半山腰的一棵老树下。
沈复醉端详着这棵歪歪扭扭的老树。附件B里提到,那里埋葬着丁念慈。墓旁那棵歪脖子树,也曾是这对少年夫妻当年上学路上的必经之地。
待骨灰盒安然落穴,第一捧黄土轻轻掩上,主事的师傅在一旁提醒:“孝子,该上贡果了。”
一直沉默立于墓前的陈致远,闻言身形微微一颤,高大的身躯佝偻下来,双手掩面:“……苹果有。上周给他买的,就放在床头柜上。”
四周围着的乡亲们依旧只是静静站着,面容模糊,像一尊尊失了魂的泥塑,无人应声,连目光都是散的。
裴回望着陈致远耸动的肩背,轻声问:“哀鸮跑了。那些人,怎么还是‘空’的?”
沈复醉的目光扫过人群,低声解释:“他们现在是满的。”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满到溢不出来,也流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