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宸静静地看着。
司机低声询问:“东方先生,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东方宸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悄然启动,驶离了菜市场,汇入清晨的车流。
东方宸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不是五年前任何惊心动魄或意味深长的瞬间,而是刚才那个最寻常不过的场景——她微微发福的腰身,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有些东西,曾经隔着云端仰望时,觉得朦胧美好,引人探究。
真正落回地面,沾染了柴米油盐的灰尘和人间烟火的热气后,才发现那美好或许本就源于距离和想象。
而他,或许爱的也从来不是那个具体的、会衰老、会发胖、会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计较的“林小雨”。
他爱的,是那段特殊时光里,一个承载了某种“救赎”执念和“守护”冲动的符号,是那种想要弥补童年遗憾、对抗家族桎梏的自我投射。
当符号回归现实,投射失去载体,那点微妙的情愫,也就像阳光下的露珠,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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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上,当苏婉清的导师,那位以严苛著称的Schmidt教授,破天荒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出“苏,你是我带过的最坚韧、也最有想法的学生之一”时,苏婉清差点没忍住眼泪。
她熬过来了,不仅熬过来了,她还在那个硬核的机械工程领域,特别是在微纳尺度流体动力学与新型材料界面效应的交叉研究上,做出了几项颇具原创性和潜在应用价值的成果,发表了几篇高质量的论文。
她没有选择进入工业界拿高薪,也没有留在德国高校继续做博士后。几乎是在拿到学位的第二天,她就订了回国的机票。
“为什么回去?国内在这个领域的研究条件和待遇,可能还不如这边。”有同学不解。
苏婉清收拾着行李,笑了笑:“条件是可以创造的,待遇够生活就行。但有些东西,只有回去才能做。”
她说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却很亮。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异国挣扎求生的这些年,支撑她的除了不服输的劲头,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她所学的东西,或许能在自己的祖国,找到更广阔的天地,解决一些实实在在的问题。那种参与感、建设感,对她而言,比优渥安稳的生活更有吸引力。
回国后,她婉拒了几家顶尖企业的高薪橄榄枝,选择加入国家新成立的一个前沿交叉学科研究院。研究院条件初创,远不如国外顶尖实验室豪华,但氛围开放,支持年轻人冒尖,资源也在快速集聚。
苏婉清一头扎了进去。带着她在磨练出的扎实功底、严谨态度和韧性,她很快就在团队中脱颖而出。她善于将复杂的工程问题拆解成基础的科学问题,又敢于将最新的基础研究成果尝试应用于实际的工程挑战。
三年时间,她带领一个年轻的小团队,在极端环境下的微型高效散热器设计上取得了关键突破,相关技术不仅解决了某国防重点项目的“卡脖子”难题,衍生出的民用技术也在高端电子器件散热领域展现了巨大潜力。论文发表在顶级期刊,专利陆续申请,合作邀约从国内外纷至沓来。
又过了两年,苏婉清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国际顶级学术会议的邀请报告人名单上。她站在聚光灯下,用流利的英语阐述着她的研究,自信、从容、逻辑严密,又不失东方学者的含蓄与深刻。台下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学者,其中不乏她当年在德国时仰望的“大神”。
在一次国际颁奖典礼上,她因在微尺度传热传质领域的杰出贡献,获得了一项颇具分量的青年科学家奖。镁光灯闪烁,掌声如潮。她捧着奖杯,看着台下不同肤色的面孔,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慕尼黑图书馆窗外那永远灰蒙蒙的天空、那碗“如意阁”救赎灵魂的牛肉面、以及无数个在数据和模型前崩溃又重振的深夜。
荣耀加身,但她没有迷失。颁奖礼后的晚宴上,她婉拒了多家国际顶级实验室和科技巨头抛来的橄榄枝,礼貌而坚定地表示,她的根和未来,都在中国,在那片正以前所未有力度支持科技创新的土地上。
“苏博士,听说您回国时,国内的条件并不算最好,是什么让您坚持下来,并取得如此成就?”有记者追问。
苏婉清想了想,笑了,笑容里带着经历风雨后的通透与平和:“大概是因为……我习惯了在压力下找路,也相信,路是人走出来的。而且,为自己的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好。”
她的故事开始被媒体传颂,成为鼓励海外学子归国、投身科研的典范之一。但对她自己而言,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她依然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办公室,带着学生,啃着硬骨头,为下一个技术瓶颈绞尽脑汁。只是偶尔在深夜离开研究院大楼时,仰望星空,会觉得,自己当年选择的那条看似艰难的路,或许真的走对了。
那颗曾经在德意志土地上滚得灰头土脸、吱哇乱叫的小石头,如今,正在自己祖国的沃土上,安静而坚定地,打磨成一颗能映照出未来科技之光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