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不去!求求你们放开我!爹!救我——”
少女凄厉的哭喊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耳膜。那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几乎被碾碎的、对“父亲”微末的依赖。
紧接着是男人粗野的呵斥和淫邪的调笑。
“放开?嘿,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你就是咱们‘快活林’的人了!哭什么?去了那儿,吃香喝辣,不比跟你这烂赌鬼爹啃糠咽菜强?”
“就是,瞧这小脸儿,洗干净了说不定是个美人胚子……”
“走快点儿!磨蹭什么!”
布料撕扯的声音,身体挣扎摩擦地面的响动,拖拽的脚步声,混杂着围观人群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那些议论里,有同情,有麻木,更多是事不关己的畏惧和隐隐的快意。
迟晏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用了不到半秒。一片土黄色的、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几根枯草在风中抖动。而他正以一个脸朝下、半趴半跪的狼狈姿势扑在地上,嘴里全是泥土和血腥的混合味道,额角突突地跳痛,应该是摔倒时磕到了石头。
他撑起身体,动作牵扯出浑身酸疼和虚弱感,这具身体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且刚遭受过某种打击。
抬起头。
一个破败不堪的农家院落。土坯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秸秆。仅有的两间茅草屋,屋顶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风就能掀翻。院子里除了几件缺胳膊少腿的农具,就只有一口缺了边的破水缸,以及……他手边不远处,一把锈迹斑斑、木柄开裂的柴刀。
院门口,聚集着十来个穿着粗布补丁衣服的村民。他们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眼神复杂地看着院子里正在发生的事,却没有任何人跨过那道低矮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作用的破篱笆门。
院子里,三个穿着相对体面些、但眉目间满是市井痞气的壮汉,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往门口走。
女孩约莫十四五岁,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裙,赤着脚,脚上沾满泥土。她头发枯黄,被揪得散乱,一张小脸沾满泪水和尘土,因为拼命挣扎和恐惧而扭曲着,但依旧能看出五官底子的清秀。此刻,她正死死用指甲抠抓着门框,纤细的手臂被两个男人反拧在身后,另一个男人则不耐烦地去掰她的手指。
“爹!爹!---不要卖我,我可以赚钱---我帮你还债---爹---求你了---”女孩的哭喊已经嘶哑,她扭过头,泪水模糊的视线越过拖拽她的男人,投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迟晏,那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希冀,像风中的烛火,摇曳欲熄。
原主的记忆碎片轰然炸开,带着浓烈的劣质酒气、骰子碰撞的哗啦声、输光后的暴怒与绝望、还有按下卖身契手印时那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以及,眼前这个女孩,他这具身体的女儿,唯一还在身边的亲人。记忆里对这个女儿,除了不耐烦的打骂、喝醉后的撒气,就是这次将她视为最后“资产”和“累赘”一并处理掉的冷酷决定。
“迟老三这回是真把闺女卖进火坑了……”
“唉,造孽啊,小丫这孩子命苦……”
“小声点!别让‘快活林’的人听见!那地方也是咱们能议论的?迟老三自己作的孽!”
“听说他欠了赌坊十两银子,利滚利现在怕是不止了……剁手还是卖女,他选了卖女,啧。”
“活该!烂泥扶不上墙!可怜了小丫……”
村民的窃窃私语片段飘入耳中,迅速拼凑出前因后果。
迟晏的目光从迟小丫绝望的脸上,移到那三个打手模样的人身上,最后落在自己此刻这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微微颤抖的手上。
没有时间梳理完整的记忆,没有时间去为这操蛋的“开局”感到愤怒或荒谬。
打手已经掰开了迟小丫最后一根手指,将她彻底拖离了门框,朝着篱笆门外拽去。迟小丫的哭喊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挣扎的力气在迅速流失。
围观的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别过脸,有人叹了口气,但依旧无人上前。迟老三在这村里的名声早已烂透,酗酒、赌博、偷鸡摸狗,邻里早被他得罪光了,谁会为了这么个人渣和他的女儿,去得罪镇上有背景的赌坊和“快活林”?
池晏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锈柴刀上。没有护身法宝,没有续命灵丹,没有灵力,甚至没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只有这把破柴刀,和这烂到根子里的局面。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与这具虚弱身体的状态截然不同。他扑向那把柴刀,一把抓起。
柴刀入手沉重,锈蚀的刀锋并不锋利,但重量足够。
“喂!迟老三,你想干什么?!”正拖着迟小丫往外走的打手头子,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听到动静回头,看见迟晏抓起柴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讥诮和警惕混杂的神色,“怎么?想动手?就你,识相的就滚一边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另外两个打手也停下脚步,松开些许对迟小丫的钳制,戒备地看向迟晏,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似乎别着短棍之类的家伙。
迟小丫也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突然抓起柴刀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爹难道要跟这些人拼命?他……打得过吗?会不会被打死?
围观村民发出一阵低呼,纷纷后退半步,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
迟晏没有冲向打手。
他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左手死死握住开裂的木质刀柄,右手手掌摊开,五指伸得笔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右手按在了旁边那半截还算平整的矮土墙墙头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疑不定的打手和呆滞的迟小丫,看向那疤脸头子,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赌债,十两。手印,我按的。”
他顿了顿,举起左手锈迹斑斑的柴刀,刀锋在浑浊的天光下映不出什么光亮,却自有一股森然之气。
“规矩我懂。要么,还钱;要么,抵物;要么,”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按手印的这只手,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