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刚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神话里,俄耳浦斯回望自己的爱人,最终他们在黑暗里共浴了冥河的苦涩。理智告诉林遇真应该向前走,不要回头看向深渊。
但是诗人拒绝不了爱人的呼唤,他也拒绝不了那双眼。
方才那股借着酒劲涌上来的勇气在晚风中迅速冷却,后知后觉的羞耻升了上来。
周遭的环境太暗,红色的灯光照满狭窄的小巷,小小的酒馆好像一个胶片暗房,只有安全灯是允许存在的,所有的感光材料都会在这灯光中卸下防备,在显影液中浮出被快门记录下的影像。
林遇真觉得自己就是那张底片。
他内心深处的念头曾被层层理智包裹,但此刻却清晰得无处遁形,他只能错开视线,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习惯性的动作来找回不知道被落到哪去的冷静。
钟烃看着他这副还要强装冷静的可爱样子,努力忍了又忍,才压下了自己的嘴角。
必须要忍住,这时要是出声,这只刚探出头的蜗牛一定会立刻缩回壳子里。
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伸手虚扶住林遇真已经有些摇晃的身体,“那我们现在回去?”
林遇真胡乱点头,步子快得像在参加竞走比赛。
从巷子走回民宿的路不算很远。月亮照出两人的影子,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落在了谁的指尖。
酒劲缓缓退了,理智也开始慢慢回笼。他放慢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慢了下来。
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是十分令人安心。
林遇真转过身,他站在一棵早熟的月桂旁,扑面的香气细细密密地织出一张大网。
“钟烃。”他的语气很郑重。
“怎么了?”钟烃停下了脚步,耐心地看着他。
“我觉得我们还是要认真的谈谈。刚才答应让你追求……也不是醉话,但是有的事情必须要说清楚。”
“你说吧,我听着呢。”身前人也敛了笑意。
“三年时间,还挺长的。你曾经认识的那个人也变了很多,现在的我只会变得更加无趣,更加现实……”林遇真看着地上的影子,那两道原本平行的黑影在两人停下脚步后交错在一起,“你也一样,现在的你也不再是三年前的你了,我不会深究你究竟隐瞒了多少东西,但是我也不再确定,现在的你是否……”
空气又安静下来。
钟烃一直知道林遇真是一个习惯性把所有坏结果都预设一遍的人。
就像下棋一样,人总是要算好自己的步数,算好对方的下手,算好一切会出现的可能性,聪明的棋手至少会想到十步以外的变化,直到十步以外的结果都还是利于他时,他才会放下棋子。
从前钟烃总是觉得这是不够相爱,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这只是林遇真特有的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也许是不愿意面对残局,所以才会步步为营。
随后骑士跳了出来,过路兵吃掉对手失误的棋子,最后一路走到底线,升变,然后checkmate。
“你说的对。”
他伸出手,想要穿过月桂织出的甜香,去触碰林遇真的脸。
但是手又停住,拐了个弯,只是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只是在收回手时,带着薄茧的手指从下巴上无意地路过了他的下颌线。
“我会试着去尊重你的节奏……”他顿了顿,“我们不要再想当然的替对方做决定了,好不好?”
“至于你说你变了。那正好,去了解全新的你,本身就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刚才那些担忧变成了轻飘飘的烟雾,被风吹散了,林遇真憋了半天,吐出四个冷冰冰的字。
“……油嘴滑舌。”
他的嘴角扬了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真心话。走吧,再不回去民宿估计都要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