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偏过头,手抵在唇上,无法抑制地干呕了一声。
忍冬惶然无措地仰视着。
对面的人扶着檀木桌桌沿,偏头折腰,一瀑墨发便从肩颈倾泻而下,几缕滑过素白的衣襟,他皓腕凝霜,手抵在唇上,肤色苍苍如雪——那一瞬,忍冬竟想起被弓弦之声惊僵的白羽鸟雀。
但这僵凝很短,因为他很快便直起身,墨黑沁凉的眸子朝她看了过来。
忍冬只觉得呼吸一滞。
方才的惶然无措,倏地被他这一眼给定住了,他周身清贵如冷月栖庭,可那目光落拂时,却带着霜刃刮过的寒气。
他真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的人……
楚自云望着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写满不知所措的侍女,打量一会儿,朝她安抚笑笑,随后摇了摇头。
“无事。”
他没有再看楠木托盘里的红衣,拉过来时挂在一旁的狐裘,披在了素白中衣外。
他还未踏出更衣室,身后“噗通”一声,那个侍女猛地跪地,端高檀木托盘,把那件红衣再次呈到了他的眼下。
“楚,楚公子,”侍女急得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外头太冷了,晨起时寒气也重,您身子贵重,是万万不能受冻的!公子您若是不穿,长家的问起,奴婢逃不脱一顿好打,要是,要是殿下亲自问起,那是要了奴婢的命啊!”
楚自云垂着眸子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在出神。
见他离去的脚步停住,忍冬的眼圈红了,她这会儿真的是在边哭泣边哀求了,“楚公子,奴婢失职,已经,已经递晚了衣服了,您要是不穿,奴婢今日就是错上加错,要,要挨很多的板子的……奴婢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要奴婢照料,挨了板子,奴婢自己都照顾不了自己,祖父就没人去照顾了……”
“奴婢不想挨板子,奴婢不想死……”
眼泪让她的视线全然模糊了,一片素白靠近,垂在她面前,就像一片倾泻的月光。
楠木托盘上压着的重量消失了。
“没事……”
“既然你的祖父离不得你照顾,那我会让长家免了你的惩罚。你不会挨板子,更不会死。”
楚自云的声音从上边飘下来,清润悦耳,莫大的喜悦冲昏了忍冬的头脑,她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明亮得不真实,因而她全然未曾注意到这悦耳的声音里压不住的滞涩。
楚自云拿着红衣,手指抵上眉心,他眸底的倦色越来越浓,刚刚稳住的心神又晃了起来。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让我静一会儿。”
忍冬感激不尽地给楚自云磕了个头,不敢再打扰,躬身离开了。
楚自云解开狐裘的系带,把手中浓郁的红色披上身。
压襟、系腰带、捋平领口……
他垂眸整理着朱红的袖口,理好了,他还站在原地。
他接着要干什么……
他的思绪仿佛陷在漆黑的渊罅里,连带周身都泛起阵阵的空冷。
一个念头从冻僵的脑子升起,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梁执枢呢?
她在哪?
——
梁执枢把药剂推入面前东西的脉搏。
她洗净手消完毒,走出了密室,今天的阳光挺好,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过廊亭,白梅开了一片。
阳光透过三交六椀窗,斑驳地流淌过行走在抄手廊上的人。
楚自云步履匆匆,从回廊的转角处拐了过来,眼前的景象撞入视线,他瞳孔紧缩,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梁执枢一袭棠红锦裙,红衣云蒸霞蔚,站在他白茫茫的思绪里。
她转眸望过来的那一刻,楚自云的神思全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