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清抒又是一脸呆呆的回忆的神色,最后还是摇摇头:“这些也都是他们后来才告诉我的,我是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蒋巡抚……对我好,收容我,栽培我,最后打发我走也是没法子。”
顾喟自然对她的话存疑,眼睛的余光悄然打量着她,看她上上下下抚着自己个儿的胳膊,仿佛不胜其寒似的。他问:“你二十四五了吧?”
她果然惊讶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啊,奴看起来有这么大岁数了吗?”
“二十四五也不大,正是花儿盛开的年份。”顾喟笑道,“我比你小两岁,天天皱眉头,眉间都有纹路了呢。”
她的手指又颤颤地往他眉间的位置伸,好像要摸一摸他眉间的褶皱。顾喟在她快要触碰到的时候,一撇头闪开了。
“蒋巡抚是怎么对你好的?”他幽幽问。
“这……这样……”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终于伸手去抓顾喟的手,然后好像要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顾喟被火烫了似的,把手从她掌心缩回来:“不必演示。”
怎么都觉得脏,心里烦闷欲呕,也不想多问了,起身下床,再次去盆里洗手。
洗完回头,见董清抒战战兢兢地站在床下,站不稳一摇一摇的。顾喟瞥着红睡鞋里一双小脚,目光又回到她脸上:“你这小脚,也是在巡抚府上裹的?”
她局促地摇摇头:“奴也不记得了,只记得巡抚府的嬷嬷说,我十四岁才开始裹金莲实在是晚了,可架不住巡抚大人喜欢,无论如何也要裹出来。当时应该……很疼吧,但我确实一点印象也没了。”
她是她,应该没错。
但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蒋端心狠手辣,又好控制人心,小处皆可窥见端倪,是个不太好对付的对手。
想着明日要拜会这个人,顾喟又是心烦,对董清抒说:“过客堂的另一间屋子里有张竹床,上面有干净铺盖,你睡那里去。”
“啊?”
顾喟又帮她想办法:“你是怕没有完成好任务?没关系,对外就说伺候过我了,谁又知道屋子里的情形?他们若问细节,就说跟蒋巡抚或刘知府差不多,会疼人的。这样你好,我也好。快些吧,我很累想睡了。”
董清抒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看顾喟一脸不耐的样子,她牢牢记得长三堂子里妈妈的教导头一条就是“不许忤逆客人”,为这挨过多少顿鞭子,早记在骨髓里了,于是很驯顺地从屏风上拿下自己的衣物,也不及穿上,捧在胸前就离开了。
院子四围的裙房里住着相府的家丁长随,自然有值夜的看到她一身旖旎地穿过客堂的样子。算算时间,好像是不够。
顾姑爷倒是个真柳下惠,说不动心,就不动心。
顾喟根本不敢动心,生存的危机如同一把剑悬在颈后,远比这些声色犬马重要。
他几乎一夜都没有睡着,天蒙蒙亮时才疲倦地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市井外的声音响起时,倒又醒了,心脏怦怦地跳,四肢像被什么压着,动弹不得。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好多景象,不受控制的冷汗淋漓。
这是常态,这十年他已经习惯了。
这次的影子里有一张可怖的笑面孔。
他没有见过蒋端。抄家时他被姆妈揽着躲在柴堆里,姆妈恨恨地提到过:“只怪你爹爹相信了那个笑面虎!”
老家丁拉着他从夜色里狂奔出去的时候,他看见身后的墙面映出暗橙色的光,光越来越亮,墙里终于有人在喊“走水了!”他想要回头,拼命拉着老家丁的手往反方向:“是柴房走水了!我要救我姆妈出来!”
“小爷!别胡闹!遇二奶奶就是为了你!”
他被扛到老家丁的肩膀上,眼睁睁看着火苗窜上半空,楼塌了,墙倒了,人群的喊叫声越来越模糊,终至听不见了……
那个人是笑面虎,没有见过,可也在他脑海深处留下了画像。梦里看不清形容,但又很真切。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手足如万只蚂蚁啃噬,但终于可以动了。
顾喟起身,穿着中衣打开窗户,今日是雨天,秋雨的凉意和着细细碎碎的雨丝一起打进窗,他的身上冷冰冰的,头脑也清醒得很。
“不要急,不要急,莽夫才求快。”他暗暗告诫自己,他要的是这些人一个都逃不脱。
“姑爷,仔细着凉。”值夜的相府家丁看见他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忙带了笑,远远地问安。
顾喟也含笑对他颔首,回身披了道袍,又回窗前说:“先送董小姐回去,我去吃碗面。上午蒋巡抚会到苏州府衙办公事,我位卑,理应去迎候。”
他洗漱完,在网巾上加了方巾,依然是夹棉的道袍,笔挺的天青色暗纹厚缯,露出洁白的领子。
“公服备着,”他吩咐,“去衙门时上轿再换。这会儿套车,我去吃碗面过早。”
“还到花月舫?”武成问。
顾喟笑道:“还是你了解我,那里的面最落胃——这几天吃喝不节,总是胃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