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江宁城内的气氛,果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层层扩散,逐渐变得紧绷而微妙。按照计划,江苏抚标与李卫的督标之间,开始频繁出现各种“摩擦”。
起初,还只是些“意外”与“误会”。比如,两队人马在狭窄街巷“不巧”迎面相遇,互不相让,言语冲撞;又或者,在城门口盘查时,督标认为抚标放行的某商队“可疑”,抚标则反唇相讥督标“多管闲事”、“故意找茬”,双方士兵隔空对骂,推推搡搡,引来不少百姓围观窃语。
很快,“摩擦”升级。一次在码头划分装卸区域时,两标人马各执一词,从争吵发展到小规模对峙,兵器虽未出鞘,但怒目相视、剑拔弩张的气氛,已让旁观者心惊胆战。还有一次,因一批军用物资的调配手续“不清”,双方军官在衙门前公开争执,声音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引得驻防八旗兵匆匆赶来“劝架”、“维持秩序”。
而八旗兵的介入,最初看似中立调停,但不知从何时起,风向似乎渐渐偏向了督标一方。在一些小的争执中,八旗佐领开始有意无意地“支持”督标的说法,对抚标则多有斥责。甚至有一次巡逻路线重叠的小冲突中,八旗兵直接站在了督标队列前,与抚标形成了隐隐的对峙之势。这使得“摩擦”从两方,隐隐变成了抚标对阵督标加八旗的局面,紧张程度陡然上升。
街头巷尾的议论开始发酵。茶楼酒肆里,胆大的闲汉们交头接耳:“听说了吗?抚标那帮人,因为火药匠人的事被查,心里不服气呢!”“何止不服气!我看是憋着邪火!没看都跟督标、甚至跟八旗爷们杠上了吗?”“了不得了,这要是闹大了……”“嘘!小声点!不要脑袋了?”
曹府内,我与甄嬛每日听着粘杆处和各方心腹报来的消息。甄嬛看着汇总的情报,眉头微蹙,轻声道:“娘娘,这几日的‘摩擦’,动静是有了,围观议论也不少。但……总觉得这火,烧得还不够旺,不够逼真。红帮那些人,惯会暗中观察,心思诡诈。若只是对骂、推搡、对峙,他们恐怕会怀疑是做戏,或者认为冲突烈度有限,距离他们期待的‘内乱’还差得远。粘杆处回报,虽然又摸出了几个外围据点,但核心总部的位置,以及几个大头目的确切行踪,依旧只是推测,难以锁定。”
我点了点头,甄嬛的观察很敏锐。小打小闹,或许能迷惑一时,但难以让那些老谋深算、期盼“天下大乱”的红帮头目真正放下戒心,大规模集结或暴露核心机密。他们需要看到更“实在”的冲突迹象。
“火不够旺,那就再添一把柴,扇一阵风。”我沉声道,心中已有了计较,“去,请李卫李大人,还有督标、抚标的参将,以及近日‘参与’调停的那位八旗佐领,立刻秘密来见本宫。记住,分头来,从不同侧门进,务必隐蔽。”
一个时辰后,曹府那间隐秘的厢房内,李卫、督标参将、抚标参将马得功,以及一位名叫额尔赫的八旗佐领,齐聚一堂。几人脸上都带着连日“演戏”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李卫相对沉稳,马得功眼神坚定中带着急切,督标参将和额尔赫则有些疑惑,不知皇后突然急召所为何事。
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道:“这几日,辛苦诸位了。‘摩擦’已起,议论已生,红帮的耳目想必也看到了。但,还不够。”
几人精神一凛,看向我。
“粘杆处回报,红帮外围据点又暴露几个,但核心依旧深藏。他们很谨慎,或许认为我们的冲突还在可控范围内,是雷声大,雨点小,不足以让他们倾巢而出,或者放心大胆地串联起事。”我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所以,本宫要求——来几次真的‘打架’!”
“打架?!”除了李卫若有所思,其余三人,尤其是两位参将和那位佐领,都露出了惊愕与为难之色。督标参将忍不住道:“娘娘,这……都是自己弟兄,虽说是在演戏,可万一真动起手来,拳脚无眼,刀枪更难控制,若是伤着了谁,甚至闹出人命……这、这戏可就唱砸了,没法向朝廷交代,更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马得功也皱眉道:“是啊娘娘,末将约束部下,让他们与督标弟兄对峙、骂架,已是极限。真要是打起来,见了血,只怕……假戏真做,控制不住啊!”
就连李卫,也低声对我道:“娘娘,自己人打自己人,分寸极难把握。稍有差池,便是亲者痛,仇者快。是否……再想想其他法子?”
看着他们忧心忡忡的样子,我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却异常平静:“诸位误会了。本宫说的‘打架’,并非要你们真刀真枪,以命相搏。”
几人一愣。
“是要你们打‘看起来’你死我活、下死手的架,动作要夸张,声势要骇人,但实际交手时,心里都有数,用的是巧劲,是虚招,是看着凶险实则伤不了人的花架子!”我解释道,目光锐利,“比如,可以选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在相对空旷但又有足够‘观众’的地方,比如某个校场边缘、码头空地。双方各出几十号人,寻个由头突然爆发冲突,然后混战成一团!”
我比划着:“拳脚可以往空处、往铠甲厚实处招呼,兵器可以碰撞得火星四溅、叮当乱响,叫骂声、怒吼声要震天响!甚至可以有人‘被打倒’在地,‘痛苦’翻滚,有人‘被夺了兵器’,有人衣服被‘撕破’,脸上抹点猪血鸡血假装挂彩!总之,场面要极其混乱、激烈、血腥,让远处窥探的人以为这是一场失去控制的、你死我活的械斗!”
我看着他们渐渐恍然又依旧带着顾虑的眼神,继续道:“但核心是——所有人都必须提前知道这是演戏,交手时留力、收招,绝不允许朝要害招呼,更不允许使用真兵器、真火药!事后,各自抬走‘伤员’,各自放些‘狠话’。八旗兵可以‘闻讯’赶来,但不再是劝架,而是‘偏帮’督标,甚至‘加入战团’,对抚标‘拳打脚踢’,让冲突看起来更加升级,涉及更多部队!”
李卫最先完全明白过来,眼中露出赞许与兴奋之色:“娘娘高明!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如此一来,动静够大,场面够狠,足以让任何暗中观察的红帮探子深信不疑——江宁驻军内讧已彻底爆发,从摩擦升级为流血冲突,内战一触即发!他们必然会认为时机已到,会加紧串联,调动人手,甚至总部的重要人物也可能因此而放松警惕,或亲自出面指挥!粘杆处趁此机会,盯紧所有异常动向,顺藤摸瓜,找到老巢、锁定首脑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马得功和督标参将、额尔赫佐领也渐渐明白过来,脸上的为难变成了跃跃欲试。马得功用力点头:“末将明白了!演戏就要演全套,演到以假乱真!请娘娘放心,末将回去就和弟兄们说清楚,这是特殊的军令,是为了剿灭逆贼!保证把这场‘架’打得轰轰烈烈,又绝不会真伤着一个自己弟兄!”
督标参将也道:“没错!咱们就当是一次特殊的对抗演练,比平时操演更卖力,更逼真就是了!”
额尔赫佐领摸着下巴,眼中闪着光:“奴才也懂了!到时候奴才带人冲进去,专找抚标的兄弟‘过招’,动作一定夸张,叫骂一定响亮,保管让那些暗处的老鼠看得心惊肉跳,以为咱们满汉真要动手了!”
“正是此意!”我肯定道,“细节如何安排,冲突由头、时间地点、参与人数、‘伤势’伪装、如何收场,你们四人下去后,与李大人仔细商议,拟定详细方案,报与本宫知晓。务必周密,确保万无一失。记住,安全第一,演戏第二,诱敌第三。宁可效果稍打折扣,也绝不允许出现任何真正的伤亡!”
“臣末将奴才,遵旨!”四人齐声应道,眼中再无迟疑,只有精心布置一场“大戏”的专注与斗志。
看着他们领命而去,甄嬛在一旁轻声道:“娘娘此计,可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之险招,亦是妙招。红帮再狡猾,见到如此‘真实’惨烈的军队内讧,恐怕也很难再保持绝对冷静了。只是……年大将军那边,真的不用提前知会,或稍作配合吗?”
“年羹尧必须继续按兵不动,彻底隐藏。”我斩钉截铁道,“他的大军,是我们最后,也是最强的底牌。只有在红帮彻底相信‘内乱’已成、朝廷无力迅速控制江南局势时,这张底牌打出,才能起到一锤定音、彻底粉碎其所有幻想的致命效果。现在,就让我们先给那些做着‘朱三太子’复辟梦的蠢货,上演一出足够让他们心跳加速、信以为真的‘前戏’吧。”
江宁城的上空,阴云似乎更浓了。一场精心导演的“全武行”,即将在这座古城的不同角落上演。而这场戏的“观众”们,正躲在阴影里,睁大眼睛,等待着他们期待已久的“乱象”。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乱象”的背后,是早已张开的、更精密、更致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