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在绍兴五年四月出兵,选择这个时间是反复思考论证之后才决定的。
之前程、王两人剿匪选择在秋冬两季,届时湖水相对干涸,不利于湖匪驾船行动。这在理论上是正确的,然而在另一个规则上就大错特错了。湖匪也是人,得吃东西。他们春夏两季分散开回到各自的农田里耕种,秋冬收粮回寨扎堆生存,程、王在秋冬两季上门剿匪,正是他们吃饱、人多的时候,等同于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岳飞反其道而行之,哪怕水战是弱项,也掐住了洞庭湖水寨中粮食最少、人员最少的关键时段。他的运气非常好,这一年五月的洞庭湖河床比秋冬两季时还要浅。然而本质的问题并不会因此就解决。
岳飞此行没有成建制的水军助战,他得想办法在湖面之外做文章。他先是派人伪装成商贩,抓住了采买货物的一批湖匪。岳飞没有杀这些人,而是很沉痛地表示,你们都是世代务农的良民,奈何生在了乱世中,被逼成了盗贼。我的职责是来杀你们的,可是下不去手。他给每个湖匪都发了点钱,放他们离去。
这些湖匪离开军营,带着钱帛来到集市,想买些东西带给水寨里的亲人,惊奇地发现市场上的货物都非常便宜,比战争爆发前还要便宜。这让他们喜出望外,大肆采购之后回到水寨不由自主地宣扬外界变得富足。等水寨里的头目们拿着钱财出来买时却发现每条道路都被岳家军严密封锁,有钱也没处使。
这种反差让洞庭湖义军无法接受,想要恢复良民身份,出去过好日子的人每天都在增多,厌弃水寨的情绪暴涨。
这其实是岳飞的计策,是他命令商贩降低价格卖货物给被俘的义军,差价由军营找补。他坚信这是瓦解义军内部的唯一办法,是生活逼得这些人造反,那么只有生活的**才能让他们内讧。
要见效是需要时间的,渐渐地有官员弹劾岳飞按兵不动,意在玩寇。此时张浚站了出来,替岳飞顶住了压力。“时参政席益疑飞玩寇,欲以闻。张浚说:‘岳侯,忠孝人也。兵有深机,胡可易言!’益惭而止。”
很快秋天就要来临,张浚的主要任务是江防,金国国内权力阶层动**,重组已经完成,下一轮进攻很可能就在酝酿中,他不能再守在区区洞庭湖畔,得回去主持大局了。
岳飞请张浚稍等,八天之内他就会剿平洞庭湖匪患。张浚愕然:“王四厢两年尚不能成功,乃欲以八日破贼,君何言之易耶!”这里是八百里方圆,沟壑参差纵横的洞庭湖,八天的时间别说造船只选军械,连进兵抵近水寨都不够。
岳飞说:“王四厢以王师攻水寇则难,飞以水寇攻水寇则易。”这是他此次出征的核心战略,关键就是第一步逼迫杨幺手下最强的义军首领杨钦。岳飞先派一支部队单独前进,杨钦像往常一样勇猛迎敌,在战场上耀武扬威。到第三天时,突然发现被岳飞的大军团团围住了。
杨钦被早就安排在身边的内应黄佐适时劝降,一万余口的老少精壮、四百多艘船组成了岳飞的临时水军,向位于龙阳县江水北岸处的杨幺大寨进攻。
到达战场后,岳家军把无数的杂草扔进水里。杨幺车船的踏板被杂草缠住,没法在湖水里行动,水战就此变成了陆战。岳家军能在野战中击败女真人,以乡民组成的起义军怎么可能是对手,连杨幺本人都在战斗中被活捉。
杨幺、钟子仪被岳飞斩首,函首送往都督行府交给张浚。
洞庭湖起义军还剩下最后一个依山临溪的大寨,以夏诚为首。攻破它只是时间问题,难处在怎样收尾。牛皋建议屠寨,理由是为了长治久安,也为了显示军威。“若不将其手下徒党少加剿杀,何以示我军威?欲乞略行洗**,使后人知所怕惧。”
其实这是当时的惯例,真实的目的是钱。刘光世、张俊惊人的私人金库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的,至于屠寨是毁灭证据,早就是心照不宣的套路。
可是岳飞反对,他强调“杨幺之徒,本是村民,只是苟全性命,聚众逃生。既已出降,并是国家赤子,杀之岂不伤恩,复有何利”?他连说:“不得杀,不得杀!”
夏诚的水寨很快被攻破,从张浚、岳飞会晤到此时正好八天,洞庭湖之战全面结束。战后参与造反的数十万湖湘百姓都被放归田里,重新耕种生活,此后直到南宋覆灭这片区域都很平静。
这得益于岳飞的仁厚,他尽可能地减少杀戮、管束军队,让这片湖区重新变成了可以生存的土地,也让南宋官方看到了一种崭新的解决叛乱的方式。在嘉奖岳飞此行的诏书里有一句话普遍被史书忽略,用来评价此次平乱的成就是非常恰当深刻的。
“清湖湘累岁**汩之菑,增秦蜀千里贯通之势。”
平定洞庭湖起义之后,于南宋而言,整条长江都被贯通,从此军事行动的迅速,商业系统的流通,都因此极大受益。因此南宋给予岳飞的封赏是极其丰厚的,岳飞晋升为荆湖南北、襄阳路招讨使,晋封公爵,加检校少保。就是从这时起,岳飞被朝野尊称为岳少保。
洞庭湖义军的精壮主力大约六万人,岳飞收编之后军力达到十万,就此一跃超过韩世忠、张浚,仅次于军队里鱼龙混杂、士兵数量忽高忽低的刘光世,并且“获贼舟千余,鄂渚水军为沿江之冠”。
有了这支水军,岳家军可以随时横渡长江。
岳飞的辖区中心从江州移到鄂州,正式成为南宋长江防线中部区域的枢纽。从这时起,他与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这对南宋的国防是惊喜,对大将们来说就正相反。
韩、张、刘之间积怨多年,互相钩心斗角,屡次拔刀相向。经过宰执大臣甚至赵构本人的调解才勉强相安无事,在实际的军事配合上向来都离心离德。这时岳飞异军突起,让他们统一调转了枪口。
七八年前,岳飞只是列校,彼时三人已是大将。两三年前岳飞在张俊麾下任职,出生入死为张家军增光添彩,现在居然跻身同列,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岳飞深知这一点,除了继续写信示好,前后达三十余封以外,还加送了礼物。他送给韩、张每人一架在洞庭湖缴获的车船,船上器械人员齐备。这是一份敬意,表示岳飞没有忘记张俊的提携之恩,也尊重韩世忠的赫赫战功,希望以后相处愉快。
韩世忠有真正的气度,在岳飞的诚意里他读出了英雄相惜,从此真心与之结交。张俊恰恰相反,他回忆这些年里与岳飞交集的每一个片段,后者的每一次成功都映衬出他的无能、怯懦、失败,这时的礼物更是向他示威。这让他在少年时代就积郁养成的阴暗心理催发出了一种怨毒,在之后的时光中,随着岳飞的功绩越发辉煌,这种怨毒也变本加厉,直到他冲破人性的底线,变成时代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