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崖山海战宋朝灭亡后,元朝军队里有个恶毒的番僧名叫杨琏真伽,他把南宋六陵给挖了。
南宋六陵位于今浙江绍兴城外东南的攒宫村,埋着徽、高、孝、光、宁、理、度七位皇帝与皇后、嫔妃。杨琏真伽把每个皇帝的坟挖开,取下头骨,精心打磨加工做成佛串挂在胸前。
宋徽宗赵佶的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段朽烂的木头。
这也不见得就是定论,然而这些都无法改变赵构当时心灵受到的震撼。突然间听闻生父的噩耗,赵构痛哭失声,踉跄回宫,一连数日滴水不进,难过得痛不欲生。说到底他是个人,哪怕有再多的阴暗心理、帝王心术,也没法泯灭父子天性。
仇恨是最好的动力,从这一刻起,赵构发誓与金国不共戴天!
他一方面令各地寺观建道场七昼夜,禁屠宰三天,平江府各寺院“声钟十五万杵”“百官禁乐二十七日,庶人三日,行在七日”,赵氏宗室三日之内禁止嫁娶等形式,祭祀赵佶与郑皇后,一方面加紧整军。
以上这些从情理上是讲得通的,赵构有完整的童年、少年、青年,他与赵佶的父子亲情哪怕淡漠,也还在封建时期的正常范畴内。在中国古代儒家思想的规范下,父与子之间是没有多少亲昵可言的。
君子抱孙不抱子,君子易子而教,食不言、寝不语等都泯灭了现代正常社会里几乎所有父子之间沟通的可能。所以赵构不会因为父亲对自己的冷淡就产生怨恨心理,而是从心里往外地觉得父亲就该是那样。
现在父亲的惨死激起了他早就消失殆尽的勇气,那个在青年时代热血豪胆的人又回来了。这时应该探讨一下他是怎样失去勇气,变成个懦夫丑类的原因了。开封城外,进出金营的二十多天里,他的身体一定没有被伤害过,但是精神被极大地摧毁了,有可能是金人对他直接进行了恐吓,更多的可能是他目睹了太多的惨剧,被击破了心灵防线。
这就好比,某些人有足够的勇气漠视痛楚,也下定决心忍受痛楚,也在痛楚最初袭来时能咬紧牙关忍住,但是痛楚不停地长时间地折磨就是另一回事了。当阈值到达,临界点被突破后,之前越是坚持的就越会变得薄脆,之前越是热血豪勇的就越会怯懦胆小。两者是成正比的。
赵构就是这样,他被金人吓破了胆,非剧烈刺激不会再滋生出半点勇气与反抗之心。赵佶的死讯和惨烈的死法让他痛不欲生,突破了之前牢牢笼罩他的恐惧之网,导致他不仅要反抗,更要报复!
二月八日,赵构结束丧仪恢复听政,次日召见岳飞“内殿引对”。两人交谈的内容是马。赵构说这段时间他突然间对马非常感兴趣,之前与张浚交谈时强调自己不必看到马,只要听到马蹄的声音,就能知道马的性格、特长。
这次他要岳飞介绍一下骑马、养马的经验。岳飞说从前他骑的是良马,现在是驽马。“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赵构非常赞赏。
随后赵构在正式场合对宰执高官宣称“飞今见识极进,论议皆可取”。这是对岳飞的定性,可以托付大事了。
赵构率领行在前往建康府。绍兴七年三月初九,赵构单独在寝阁中召见了岳飞,“中兴之事,朕一以委卿。除张俊、韩世忠外,其余并受卿节制”。
岳飞一生的夙愿实现了,集全国兵力北伐终于成真!激动之余,他在隔天之后写了份奏章,这是一篇非常著名的文字,分成三个段落。第一段是谢恩,可以忽略;第二段是战争策略及步骤。
岳飞计划直趋京、洛,夺取河阳、陕府、潼关,三地在手,号令五路叛将,逼迫刘豫放弃故都开封,渡黄河退守河北。这时收复京畿、陕右指日可待,至于京东诸郡,由韩世忠、张俊负责。
上面的内容里有两个值得关注的要点。一、战争初步规划到黄河的南岸,以收复开封城在内的疆域为限,也就是目前伪齐的国土;二、除了京东路由韩世忠、张俊两人负责外,岳飞“宣抚诸路”。总领天下战区,是真正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了。
第三段岳飞写道:“异时迎还太上皇帝、宁德皇后梓宫,奉邀天眷以归故国,使宗庙再安,万姓同欢,陛下高枕万年,无北顾之忧,臣之志愿毕矣。然后乞身归田里,此臣夙夜所自许者。”这是岳飞的愿望。
因为最后的悲剧结局,世间认定岳飞是战场英雄,政治白丁,连起码的明哲保身都做不到。但是上文为证,岳飞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功成身退,毫不恋栈,是有大智慧的人。
赵构很欣慰,给出的批示是:“有臣如此,顾复何忧。进止之机,朕不中制。惟敕诸将广布宽恩,无或轻杀,拂朕至意。”
此时的君臣二人是多么的和谐得体。
行营继续前进,此行的真正目的也就此显现,是去行营左护军的驻地建康府褫夺刘光世军权。
行营左护军实力强盛,达五万两千余人,一度是南宋军方编制最大的部队。以刘光世为人心性,如果用官场勾当图谋他的话,比如下诏进京陛见,当场拿下,是会鸡飞蛋打的。
刘光世会立即过江,根本不奉诏。
大衙内对几乎所有肮脏污秽、阴险下流的招数都熟悉,都使用过,别想投机取巧。
赵构此行带着韩世忠、杨沂中、岳飞等军中威望同行,一起去现场压制刘光世。启程之初还给刘光世下了一道手诏:“卿忠贯神明,功存社稷,朕方倚赖,以济多艰。俟至建康,召卿奏事,其余曲折,并俟面言。”
手诏还在路上,刘光世的辞呈就已经到了赵构的手里。刘光世官高爵重钱多,触角遍布官场,第一时间知道了内幕,抢先辞职。这让行在顿时紧张,刘光世是不是在试探?如果是的话,赵构的手诏就要坏事。
以宋朝官场惯例,无论是就任还是罢免,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或挽留,以示君臣礼仪。这次赵构的手诏里只说到了建康面谈,丝毫没有挽留之意,可以说罢免已成定局,而且有见辱之意。
参考从前李成、孔彦舟等人叛逃到伪齐的事实,刘光世很可能立即渡江!
然而一切平静,当赵构抵达建康府,刘光世像往常一样出城迎驾,在当月下旬被解除军职,以少保兼三镇节度使的虚衔去当万寿观使。
从此刘光世消失在南宋的朝堂之上,他逍遥自在,带着海量的钱财去享受人生,身后留下的是一片蔑视的目光。纵观刘光世的一生,有哪一点值得称赞呢?他好时是个总是失踪的职业军人,他坏时是个无恶不作的兵匪。他手里沾满了宋朝百姓的鲜血,以他的实力和身份,那些血迹应该是女真人的才对!
就连他交出军权的过程都是那么的?,手握如许重兵,居然坐以待毙,本身又不是精忠之辈,这是何苦呢?至少还是能逃的吧,诸如此类的话在宋、金、伪齐之间大肆泛滥,刘光世也就此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变成没人愿意理会的一坨东西。
但是别忙,不久之后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到那时世人才会真正看清大衙内的另一面,才能真正立体多角度地解读这个一直以来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回到收编的大事上,赵构写了份御札给刘光世的部下们,由岳飞亲自转交。里边写道:“朕惟兵家之事,势合则雄。卿等久各宣劳,朕所眷倚。今委岳飞尽护卿等,盖将雪国家之耻,拯海内之穷。天意昭然,时不可失。所宜同心协力,勉赴功名。行赏答勋,当从优厚。听飞号令,如朕亲行。倘违斯言,邦有常宪。”
最后四个字是最强力的威胁,不听话就杀头!
张浚负责的都督府也发来了一道《令收掌刘少保下官兵札》,里边详述了行营左护军的人马总数量,自王德、郦琼、王师晟以下等主要将领各自率军数量,最后一段文字是:“右札送湖北京西路宣抚使岳太尉照会,密切收掌,仍不得下司。准此。”
这是都督府把刘光世所部全部将官、人马开列清册,由岳飞“密切收掌”,代表此事已成定局。
岳飞着手实施把刘光世旧部并入岳家军的具体细节,满心欢喜中他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他一直没有接到以皇帝、宋廷的名义颁布的圣旨,向全国公布指令他去收编原行营左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