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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予不取（第3页）

这并不是难事，淮南东路包括顺昌府，刘锜大败完颜宗弼之后，这片区域没有金军。没有任何预兆和危险，张俊在七月八日突然率军后退回到驻地庐州。这个时间段完美地卡住了岳飞的脖子。

他早一点撤军的话，岳飞的攻势没有全面铺开，随时能从战场脱身。晚一点的话，攻势会转化成战绩，金军会主动后撤。现在胜负未定，战线全面展开，岳飞只能独抗金军全部。雪上加霜的是他的位置暴露了，完颜宗弼率领一万五千人的骑兵从小路直奔颍昌府东南端的郾城县，距离只剩二十里时才被发现。

这就是岳飞战术的弊端了，他派出了几乎全部的主力去攻击敌人，身边变得空虚，此时连背嵬军都派给了张宪，只能率领游奕军骑兵迎战。金军除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还有拐子马、铁浮屠。拐子马是轻骑兵，临阵时从两翼出击，左右穿插，出没于敌方侧翼或纵深，由于速度快、变化多，往往出奇制胜。铁浮屠是重甲骑兵，一向是金军的决胜力量。

这两种骑兵的配置优劣互补，形成了一个从力量到速度，从冲击到重压各方面都完美的攻击体系。它们临阵时女真人从来没有败过。

岳家军的士卒手持巨斧、麻扎刀应战，当铁浮屠的钢铁洪流冲到眼前时，他们突然伏身翻滚进去，以生命的代价砍断前几排马蹄。铁浮屠成片地倒了下去，迅速波及后队，无解的重甲骑兵就此失败。之后金军连续冲击达数十回合，岳飞阵容始终不乱，杨再兴单骑突入敌阵，在万军之中寻觅完颜宗弼。可惜的是金国军衔最高的都元帅在战场上消失不见了。杨再兴身中数十处创伤，“擒兀术不获，手杀数百人而还”。

当天金军败走，可局面不变。

岳飞不可能逃走，否则军心士气就乱了。两天之后，郾城北五里店方向，大约一千名金国骑兵杀了过来。岳飞亲自迎战，当时亲兵拉住了他的战马，阻止他临阵冒险。岳飞一鞭子抽在亲兵的手上，喝道：“非尔所知！”

岳飞已经发觉了侧翼空虚，他向刘锜求援，张宪等部将都在回援，但是距离太远，此时他只有亲自上阵，才能鼓舞士气，保持不败。

五里店之战岳飞大胜，追杀二十余里，他在金军尸体中发现了一个身穿紫袍的人，在此人身上、马上分别搜出来两块红漆牌子，上面写着“阿李朵孛堇”。孛堇是高级金将，可为何只带了一千余人就来决战？

答案在三天之后揭晓，完颜宗弼集结了十二万大军杀来。阿李朵孛堇的一千余人就是来送死的鱼饵，只为把岳飞拴在郾城。

十二万金军绕过颍昌方面的岳家军主力，向郾城逼近。时逢暴雨，下午时分，他们在临颍县境内的小商河附近突然遭遇了三百余名巡绰的岳家军。

这支部队由杨再兴率领，他身后就是岳飞，为了北伐，哪怕岳飞本人都亲自临阵，此时他退无可退，不胜利毋宁死！小商河激战，大雨中必死的决心让他比六天前的全盛状态时更加勇猛，金军箭如雨下，杨再兴每中一箭都会折断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身体里，继续战斗。

箭杆会不停地摇晃扩大伤口不断流血，直到他丧失体力。全拔出来效果一样，唯有折断箭杆留下箭头才是最佳方法，这样他才能尽可能长时间地战斗！

杨再兴于激战中率部斩杀金军万夫长撒八孛堇，千夫长、百夫长、五十夫长以下百余人，杀两千余名金军，终于力尽殉国。他和这场大雨把金军滞留在原地，一夜之后顺昌方向刘锜的八字军统领雷仲，岳家军前军统制张宪都赶到了，在凌晨时分向金军发起攻击。

十二万金军在泥泞的小商河区域被击溃，张宪衔尾疾追，经小商河过临颍县，历三十余里，才收兵回来。他们找到了杨再兴的尸体，“再兴战死，后获其尸，焚之，得箭镞二升”。

败退中的完颜宗弼像在西北和尚原时一样突发奇想，判断颍昌城里的岳家军被张宪带出来赴援，此时一定空虚，如果疾速攻击的话必然得手。想到就做，等到兵临城下时，他遭遇大惊喜。

王贵也回援了，此时颍昌城内集结着王贵、董先、姚政、胡清、冯赛等知名战将，率领着三万岳家军，阵中还有赢官人岳云。

颍昌城再向北就是宋朝旧都开封，是女真人最后一道防线，是岳飞光复河南的关键跳板，此战堪称天王山，谁也输不起。同时更是开战以来宋金双方第一次主力对决，这次不胜，以前的所有战斗都会失去意义。

辰时（早上7点至9点）主将王贵带着中军、游奕军两部主力亲自出战，背嵬军全都交给岳云，城防由董先、胡清率领踏白军负责。

岳云率领八百骑背嵬军出战，两个时辰内出入敌阵数十回合，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身中战伤百余处，酣战不退。自从完颜阿骨打起兵以来，从来都只有金军铁骑无止无休地冲击宋军大阵，直至崩溃。岳云反其道而行之，是几十年以来仅见的孤例。

但是仍然无法撼动庞大的金军阵容。

眼见将士疲惫，战力衰竭，王贵想回城防守。关键时刻，岳云要他决战到底，北伐已成孤军之势，尺寸之退必致溃堤之恨！

然而岳飞不在本阵，兵力只有金军的四分之一，战斗历经辰、巳、午三个时辰，岳家军已接近极限。危急中董先率领踏白军出城助战，成了压垮金军的最后一根稻草。完颜宗弼逃跑，岳家军只能象征性地追击了一下。

颍昌之战岳家军击毙金军两个万夫长、五个千夫长，活捉女真千夫长阿黎不，汉人千夫长王松寿、张来孙以下共七十八名大小将官，其他的难以计数。乘此大胜，岳飞转守为攻，进军朱仙镇，再次击败金军，开封城近在咫尺。

屡次大败，金军将领普遍失去信心。金帅乌陵思谋对部下失去控制，只好说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等岳家军到了就投降。统制官王镇，统领崔庆，将官李觊、崔虎、华旺等皆直接投降。汉籍名将韩常计划率领五万士卒内附，这是与淮西兵变郦琼等叛变南宋等量齐观的重大事件。

凡此种种，完颜宗弼沮丧哀叹：“我起北方以来，未有如今日屡见挫衄。”无计可施中他想弃城北逃。

逃跑也没那么容易，北方义军达四十余万，蜂拥而起，都打着岳家军的旗号，到处袭击金军。金国自燕云区域向南已经失去统治，完颜宗弼想招募士卒扩充军力，“河北无一人从者”。

千载一时，万事俱备。岳飞为了必胜，派军前参议官李若虚返回临安，请旨命令其余大将重返战场，合力灭金。然而万万没有料到赵构以“金字牌急递”传来“措置班师”的命令！

这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岳飞不久前还振奋地激励部下们：“今次杀金人，直捣黄龙府，当与诸君痛饮！”可转眼间一切就都变了，皇帝要他放弃此前千辛万苦，浴血奋战的成果，返回长江南岸……这到底是为什么？！

消息传出，整个世界一片哗然，一个王朝阻止自己的军队收复旧京故都，这是多么荒谬费解的事情，头脑稍微正常的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岳飞悲愤填膺，写了一份奏章，反对班师。“金虏重兵尽聚东京，屡经败衄，锐气沮丧，内外震骇。闻之谍者，虏欲弃其辎重，疾走渡河。况今豪杰向风，士卒用命，天时人事，强弱已见，功及垂成，时不再来，机难轻失。臣日夜料之熟矣，惟陛下图之。”

这段话道尽了当时的形势。

金国的军事力量分布在各个方向的国境线上，在河南一片已经彻底失败。西夏从来没有真正臣服过谁，连后来的蒙古帝国在最强盛的成吉思汗时期它都敢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时金国绝对不敢调兵南下。

耶律大石创建的西辽已成幅员比原辽国更加辽阔的超级大国，数次重创远征的金军。金国内部兵源吃紧，本族战士稀缺，契丹、奚、汉人等异族军队占绝大多数，忠诚度存疑，只需要一次大败，国内问题必将爆发。

试问金国拿什么来应付“孤军深入”的岳飞？

说到粮草物资，以时下岳飞联结河朔的成果，不会再重演之前北伐乏粮的困境。只要岳飞进攻，必将一片坦途。可赵构接到岳飞奏章的反应是一连发出十二道金字牌强令班师，不许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