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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予不取（第4页）

岳飞茫然错愕，与其这样，为何北伐？他悲愤地叫道：“臣十年之力，废于一旦！非臣不称职，权臣秦桧实误陛下也！”

这时他仍然没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事实上他永远都没有想清楚。岳飞是定鼎天下的臣子，赵构却不是秦皇汉武一样的皇帝，他始终在害怕，岳飞一旦北伐成功，到时的天下是谁的？

岳飞会失去控制变成南北朝时南朝宋的开国皇帝刘裕。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赵构只要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扼杀。

岳飞在七月十九日班师，刘锜、韩世忠随即撤退。之后发生的事情耐人寻味，完颜宗弼命令孔彦舟重占开封。何谓重占？事实是之前已经退出了开封城，岳飞只要前进就能兵不血刃地收复旧都。

南宋一方，杨沂中的三衙禁军渡江北上，中伏败逃，几乎溃不成军。南宋所有军队都在南撤，杨沂中为什么北上？答案呼之欲出，从张、王撤退，逼岳飞成孤军，到十二道金牌强令撤军还不托底，竟然派军队准备火线内讧。

绍兴十年的北伐以金军剿杀江北各处义军收尾。消息传来，岳飞痛彻心扉。那都是破家支持他的义士，居然是这样的结局。他仰天大叫：“所得诸郡，一旦都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如果说淮西兵变时岳飞是怒不可遏，那么这时他已经彻底灰心了。去临安述职时他推辞一切封赏，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区区之志，未效一二，臣复以身为谋划，惟贪爵禄，万诛何赎。”

这些话把整个朝廷都得罪了。尤其是张俊和王德，这两人先期回国，接受封赏，正是惟贪爵禄的代表，应该万诛谢罪。

岳飞再次要求辞职。

赵构却不答应，诏书里写道：“卿勇略冠时，威名服众。”“方资长算，助予远图，未有息戈之期。”赞美之余，又动之以情：“虽卿有志，固尝在于山林；而臣事君，可遽忘于王室？”你只顾自己逍遥自在，不管还在水深火热中的皇帝了吗？

人情牌都打了出来，岳飞终于走进皇宫深处，与赵构单独见面。当天赵构雍容关切地说了很多动听的话，却没有换来岳飞的一点点回应。

“帝问之，飞拜谢而已。”

岳飞是那种为自己树立了高贵品质，就此一以贯之的人。他的所有成就都缘于此，除此之外都不在乎。就像这时，他没有意识到已经举世皆敌。

北方的金国，完颜宗弼被痛击之后神志恢复清醒，知道眼下唯有主和才能达到一些目的。他给秦桧写了封密信：“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杀岳飞，始可和。”

此章正中秦桧下怀。

他早就要对岳飞下手，此时万事俱备，各种手段都要汇入一个巨大的国策当中，需要方方面面的配合才能见效，其中就包括金国。

次年正月中旬，完颜宗弼拼凑了九万人马发动南侵，攻入淮西。

南宋在淮西有张俊、杨沂中、刘锜三军，共计十三万之众，是宋金交战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实力占优局面。但是张俊把辖区交给了部下姚端，军队主力驻扎在长江南岸的建康府，自己在临安城享受生活。

唯一的作战指令是晋升刘锜为淮北宣抚使判官，率军驻扎太平州。这是最理想的炮灰，成则张俊收利，败则刘锜除名，怎样都是好事。

赵构怕到不行。之前他还夸口说：“朕若亲提一军，明赏罚，以励士卒，必可擒兀术。”这时仍旧向鄂州方向喊救命。岳飞回复局面良好，他正好乘金军后方空虚攻击开封。赵构只好承认自己害怕：“今江、浙驻跸，贼马近在淮西，势所当先。”

岳飞正在病中，还是闻命即行，立即起兵赴淮西战场，自己还亲率背嵬精骑为前驱。行进中得到战报，刘锜在庐州战败，退守东关。开战不到十天，淮西沦丧大半，宋廷急令岳飞加快速度。岳家军在绍兴十一年二月初渡江，接近战场，却突然收到张俊的命令，要岳飞部停止前进。

张俊率领王德等人在二月初四渡江，拥兵十三万，他断定此战必胜，为了防止抢功，强令岳飞离开。这时张俊是淮西主将，有权力下这样的命令。

淮西战场金军在十多天的时间里步步后退，让出了此前占领的大小城镇，宋军以绝对占优的兵力稳步向前，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巢县以北的柘皋镇。这里一马平川，地势平缓，是金军选定的决战之地。

二月十七日，杨沂中率领三衙军发起首攻。赵构的禁卫军士气如虹，每战必争先，然而这次不是藕塘关，对手不是伪齐太子，禁卫军秉承杨沂中的血气之勇被金军硬生生击败。昔日刘光世手下第一大将王德随即出战，王夜叉重现堪比众大将的战场实力，击溃金军右翼拐子马，再一路前压冲动金军本阵，完颜宗弼无奈退向紫金山。

张俊乘势收复淮西重镇庐州，向临安请功。赵构大喜，传令嘉奖。这就是中兴十三处战功中排名第八的柘皋之战。

张俊信心大增，命令岳飞停止靠近之后，又命令刘锜南撤返回太平州驻地，由他和杨沂中联手独吞功劳。却不料三衙军在濠州中了金军的埋伏，大败，拥向濠州城南门。“南奔无复纪律”，冲向了张俊的本阵。

关键时刻，张俊展现了一位大将的基本素质，他命令全军压上，哪怕把杨沂中的部队挤成馅饼，也绝不能动摇主阵地。

当天宋军虽然小败，但是保住了实力，仍然比金军势大。三天之后，韩世忠在楚州城派数百条战船逆淮河而上，截断金军退路，形成宋军水陆两线前后夹击之势。以此时兵力战线参考，完颜宗弼会在淮西境内全军覆没。

金军情急拼命，在陆路反插向楚州，运动到了水军的后方，在赤龙洲附近砍树设水障，要把韩世忠的水军反向截停。这是两国交战以来完颜宗弼少见的拼死一搏，他和金国都输不起了，必须得赢。

这对南宋来说是比岳飞北伐时更好的态势。张俊以十三万重兵正面堵截金军去路，韩世忠的水军绕前夹击，岳飞就在附近掠阵，随时能进入战场。这是宋、金开战十五年以来从所未有的重大战机，只要各方面正常配合，两河、淮西区域内的金军就此全歼！

结合之前岳飞北伐歼灭的金军机动力量，大胜之后直到黄河南岸都是真空地带，故土不必远征就能收复。

千载一时，奈何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世忠莫明其妙地下令水军撤退，给金军敞开了北归的大门。张俊按兵不动，坐视完颜宗弼从容离去。岳飞被隔离在战区之外，始终旁观、无可奈何。

绍兴十一年，淮西之战主将张俊在述职报告里强调两点。一，刘锜临战退缩，作战不利；二，岳飞延误战机，逗留不进。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倒打一耙，但宋廷不予指责，下令宣召三大将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