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遵令。”
苏颐望着他俯首的模样,眼底的冷色淡了些许,却依旧辨不出暖意。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流苏,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三日。我要三日之内,得到所有的消息。”
江朔应声:“是。”
待他起身时,她依旧望着东方天际的那抹鱼肚白,晨光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背影里透着一股倔强。
江朔立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久久未动。
她的眼中似乎除了微生临钰,不再容得下他人。
魇幽潭深处,最后一丝禁制光纹如风中残烛般明灭数次,彻底碎裂,化作点点幽蓝磷火,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迎菘立在潭心,周身萦绕的黑气如活物般蠕动、收缩,最终缓缓纳入体内。
他——或者说狱魍,他低头,看着这双属于少年人的、骨节分明却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
九万年的死寂、九万年在无边黑暗与蚀骨冰寒中的煎熬,此刻都化作他唇边一抹扭曲的、近乎狂喜的弧度。
“嗬……嗬嗬……”
低哑的笑声从喉间滚出。
“哈哈……哈哈哈哈——九万年!”
“天界……”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刻骨的恨意,“你们以为,将我镇在这不见天日的魇幽潭底,以缚灵索锁链打穿灵骨,再覆以九重太古禁制……便可高枕无忧了么?”
他抬起手,指尖拂过胸前衣襟——那里原本该有一道狰狞的、贯穿灵台的锁链伤疤,但此刻,在“迎菘”光滑的肌肤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泛着不祥黑气的红痕。
这具身体太年轻,太纯净,纯净到足以暂时承载他这半数分神破封而出时那狂暴的力量,也纯净到……足以骗过那些守在外面的、愚蠢的天族耳目。
“多么完美的躯壳啊……”狱魍低笑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惜与贪婪,“玄阳之体,未经世事。”
他——狱魍,当年掀起六界血雨、险些颠覆三十三重天的“魍”级恶灵之主,即便只剩一半分神,即便被困九万载,那份浸透灵魂的傲慢与怨毒,也从未被磨灭分毫。
潭水开始逆流,黑色的水浪无声拱起,托举着他的身体缓缓上升。
“九万年前,三十三位神君联手布下的‘九曜封魔阵’,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狱魍嗤笑。
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那一点象征着出口的微光逐渐放大,从针尖大小,到碗口,再到一片令人心悸的、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潭口。
外界的气息涌入——草木的微腥、泥土的湿润,还有……极其遥远、却依然能被这恶灵感知到的、属于天界琼楼玉宇的、冰冷而华丽的灵气。
狱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这自由的、混浊的空气。
九万年来,他呼吸的只有潭底腐臭的绝望和玄冰的死寂。
再睁开时,那两点猩红幽光炽烈如将爆的星辰。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迷雾,投向某个冥冥中的方向,那里,隐约有炽烈如阳的剑意和清冷如月的水息交织缠绕。
“愚蠢的人类,我勉为其难的帮你实现一次愿望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黑气猛地一敛,尽数缩回体内。
恢复成“迎菘”原本的、带着几分茫然和疲惫的墨黑。
湿冷的风卷着枯枝败叶掠过,他抬眼望了望天际被云雾遮蔽的日影,循着那具躯壳残存的记忆,辨明方向,缓步朝着蓬莱地界而去。
蓬莱仙山,云海浩渺,青焰门便踞于一处青峰之麓。
山门处青松如盖,石阶上却积了薄薄一层落叶,显是多日无人清扫。
狱魍刚踏上阶前平地,便听得几声粗蛮的呵斥撞入耳中。
“迎菘!你这几日死到哪里去了?”
几个身着青焰门弟子服饰的少年围了上来,为首那人满脸横肉,抬手便要去推搡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