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数学竞赛决赛地点,定在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北方的寒气在这里沉淀为一种干冷的肃穆,但竞赛学子们心中燃烧的斗志足以抵御任何严寒。
下午时分,陈迟和许劲禾随各自的队伍抵达酒店。两人在不同的区域办理入住,各自进了房间。
陈迟放下行李,简单地归置了一下必需品。窗外天色渐暗,城市华灯初上。他看了眼时间,接近五点半,是该吃晚饭的时候了。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打开了地图app,搜索起酒店附近的餐厅。评价、距离、人均消费……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处。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上次化学竞赛时,视频通话里她微蹙着眉,小声抱怨酒店餐食不合胃口的样子。还有更早之前,在家里饭桌上,她总是吃得不多,但碰到合意的菜,眼睛会微微弯起的样子。
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冲动驱使着他。他退出地图,点开了那个备注着“许劲禾”的聊天窗口。里面只有初次加好友时一句“你好!我是陈迟”
陈迟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几秒,删删改改,最终发送出去的,是一句简短到生硬的话:
「你收拾好了吗?出来吃饭。」
发送成功。他看着那条孤零零躺在那里的信息,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是不是太直接了?好像命令一样。他是不是该加个“要不要一起”?或者问问她想吃什么?正当他有些懊恼地考虑着要不要补发一条时,手机震动了。
许劲禾此刻正将自己的笔记本和习题集在酒店的书桌上摆开,试图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尽快建立起熟悉的学习角落。手机提示音响起,她随手拿起来一看,发信人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愣。
陈迟?他找她吃饭?
点开信息,那简洁的七个字映入眼帘。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询问的语气,直接得如同他本人。但不知怎的,许劲禾心里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是记得她上次说不习惯酒店饭菜,所以才特意来问的吗?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微微一动,有些意外,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暖意。
然而,长久以来养成的“不麻烦别人”的习惯让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她斟酌着措辞,指尖敲下回复:
「谢谢,不过我随便在酒店吃点就好,不麻烦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陈迟的回复几乎立刻就过来了:
「不麻烦。如果现在不吃,你晚点饿了或者吃不惯,还是要出来,更麻烦。」
他的逻辑直接而务实,却奇异地戳中了要点。许劲禾看着这句话,仿佛能想象出他此刻没什么表情、却一本正经分析利弊的样子。确实,与其晚上可能饿着肚子或者面对不合口味的饭菜,不如现在就去解决。而且……她瞥了一眼窗外陌生的街景,一个人出去找吃的,似乎也不如和他一起让人安心。
犹豫了片刻,她回复:
「好。那我现在下楼?」
「嗯,酒店大堂见。」
跟各自的领队老师简单报备后,许劲禾换了件厚实些的外套,拿起房卡下了楼。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她刚走出来,目光略一扫视,便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陈迟站在大堂一侧的休息区,背对着电梯方向,正看着墙上的酒店指引图。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深灰色长款大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里面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笔直的深色长裤。他个子极高,站在那里,明明没做什么,却自然吸引着旁人的目光,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酒店明亮却不失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深刻。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许劲禾相遇。
许劲禾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绒毛,衬得她的脸越发小巧白皙。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暖,像冬日里一抹柔和的阳光,与这肃杀的季节和冰冷的酒店大堂形成奇妙的对比。
许劲禾走到陈迟面前,抬头看他。距离拉近,她更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让她也有些不自在的微妙氛围。自从上次竞赛回来,她总觉得陈迟看她的眼神偶尔会有点怪,似乎多了点闪避,但当她仔细去看时,又发现他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大概是她多心了吧?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一直是这种略带尴尬的平衡。
“等很久了吗?”许劲禾开口,声音清润。
“……没有,刚到。”陈迟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他移开视线,仿佛在看酒店门口,“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冬日的傍晚,寒风立刻裹挟而来。许劲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陈迟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却不动声色地走到了靠风的那一侧,高大的身影为她挡去了部分寒意。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许劲禾心里又是一暖。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许劲禾偷偷用余光瞥向陈迟,发现他抿着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有些紧绷,而且……从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不仅耳朵红,连靠近她这一侧的颧骨处,也似乎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是……不舒服吗?还是穿的太厚了?许劲禾有些疑惑。出于关心,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陈迟,你脸有点红,是不是发烧了?还是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