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慰还好,这些客观的、理性的分析,从他口中用那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出来,像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下子撬开了许劲禾苦苦维持的心理防线。
是啊,她知道这些道理。她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不要苛责。可当这些话从陈迟嘴里说出来,那份理智的认知,却奇异地化作了汹涌的委屈和不甘。她想起备考时刷过的无数套题,想起那些焦虑失眠的夜晚,想起对父亲的隐约思念和想要证明什么的执拗……还有,眼前这个人,他那么优秀,那么游刃有余,仿佛轻轻松松就能达到她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高度。对比之下,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出色。
鼻尖猛地一酸,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迅速模糊了视线。她慌忙低下头,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怀里的花束中,借由花朵的遮挡,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发出任何丢人的哽咽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陈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那细微的颤抖,那深深低下的头,还有花束边缘隐约可见的、迅速濡湿的包装纸痕迹……
他又把她弄哭了。
他好像特别不擅长应对她的眼泪,上次是,这次也是。他僵在原地,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周围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冬夜里微微发抖,像一只淋了雨无处可去的小动物。脑海里闪过陈安宁小时候哭鼻子的画面——那个小丫头一旦觉得委屈,不管不顾地就会往他怀里钻,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服上,直到他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用不算熟练的话哄她为止。
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念头支配了他的行动。
陈迟上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将那个低着头、蜷缩在花束后的身影拢进了自己怀里。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僵硬,手臂只是虚虚地环住她,刻意在她后背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留出了一点空隙。那束黄粉色的花被挤在两人胸膛之间,柔软的枝叶和花瓣成了天然的缓冲,也隔开了过于亲密的接触。
陈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像记忆中哄妹妹那样,一只手很轻、很缓地,一下下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冷硬外表截然相反的、近乎温柔的耐心。另一只手则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只是虚虚地环着她的肩背,提供着一个无声的、安全的支撑。
这个带着花香的、生涩却温暖的拥抱,像一道堤坝,终于拦住了许劲禾心中奔涌的情绪洪峰。她没有再压抑,任由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大衣布料,也沾湿了怀中的花瓣。好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焦虑、自我怀疑,都借着这场眼泪流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短,那阵汹涌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理智回笼的瞬间,许劲禾猛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谁抱着,在什么地方!
她像触电一样,瞬间从陈迟怀里弹开,力度之大,让猝不及防的陈迟都往后微微踉跄了半步。怀里的花束因为她的动作被挤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许劲禾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她手忙脚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眼睛还红着,却不敢再看陈迟,低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窘迫得语无伦次:“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谢谢你……”最后那句“谢谢”说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陈迟被她推开,怀里骤然空落,夜风灌进来,带来一丝凉意。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连自己都未及品味的失落,但很快就被她这副羞窘无措的样子占据了全部心神。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抱着那束被压得有些凌乱的花,像只受惊后又努力装作无事的小兔子。
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让陈迟自己的耳根也有些发热。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些,解释道:“……没什么。小时候陈安宁哭,也这样。”说完,又觉得这解释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们毕竟不是亲兄妹。
许劲禾听了,头垂得更低了,只又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种沉默都更微妙的尴尬。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拥抱的余温、眼泪的咸涩和花朵的芬芳,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氛围。广场上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彼此有些凌乱的呼吸清晰可闻。
最后还是陈迟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还要再逛逛吗?”
许劲禾此刻哪还有心思逛街,她只想立刻回到房间,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好消化这混乱的一切。她连忙摇头,声音还有些哑:“不、不用了……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好。”陈迟点头,“走吧,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依旧是沉默。但与来时那种被失落笼罩的沉重不同,此刻的沉默里,掺杂了太多刚刚发生的、难以定义的复杂情愫——尴尬、羞窘、残留的悲伤、未散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无法清晰捕捉的悸动与暧昧。他们并肩走着,却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比平时更远一点的距离,仿佛那短暂的拥抱耗尽了所有安全范围内的勇气。
回到酒店,各自走向电梯间时,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道别,只是匆匆点了点头,便像是逃离般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许劲禾才仿佛卸下所有力气,怀里的花束依旧散发着幽幽香气。她看着那明媚的颜色,眼前却不断闪现刚才广场上的一幕幕——卖花女孩的误会,陈迟递来的花,他笨拙的安慰,还有那个带着花香的、生涩而温暖的拥抱……脸颊再次滚烫起来,心脏也砰砰乱跳。
她拿出手机,盯着和陈迟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才郑重地打下几行字:
「陈迟,谢谢你的花,还有……谢谢你的安慰。刚才我情绪失控,弄脏了你的衣服,很抱歉。」
点击发送。几乎同一瞬间,对方也发来了一条消息:
「刚才……是我唐突了。抱歉。」
许劲禾看着屏幕上那并排出现的两条信息,随即,一个带着泪意的微笑,悄悄爬上了她的嘴角。原来,他也在纠结,也在为那个拥抱感到“唐突”和抱歉。
而另一间房里,陈迟看着许劲禾发来的、礼貌而真诚的道谢与致歉,还有自己那句干巴巴的“唐突”,紧绷了一晚上的嘴角,也终于放松下来,甚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