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几口大木箱被抬进院中。账册堆了半人高,尘土味扑鼻。
刘宗敏带来的两名户部出身的随行主事立刻上前,开始翻阅。
这一翻,就是整整两天两夜。
院内的灯火通宵达旦。算盘声、翻页声、低语声几乎没停过。刘宗敏本人也时常亲自核对,遇到疑点便用朱笔勾出,次日再唤相关吏员询问。
消息传到殷澈耳中时,他正在工地上看新制的播种耧车试田。
“刘大人查得极细。”小德子低声道,“连三年前征粮时淋雨霉变的三十石陈谷都要追问去处。吴县令这两日瘦了一圈,说话都打颤。”
“让他查。”殷澈看着耧车在田垄间划出笔直的沟,“鄞州历年亏空是事实,吴县令有责任,但根子在更上面。刘宗敏若真想揪,就该顺着藤往上摸。”
第四天上午,刘宗敏派人来请殷澈。
院内的公案上摊满了账册。刘宗敏坐在案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精神却依旧矍铄。
“九皇子。”他抬手示意殷澈坐下,“下官查阅鄞州近年账目,亏空触目惊心。去岁账上存粮应有八千石,实际仓内不足四千。前年修筑官道款项,拨银五千两,工程只做了三成。此类种种,不一而足。”
殷澈安静听着。
“然,”刘宗敏话锋一转,“自腊月起,鄞州账目忽然清晰齐整。每笔支用皆有明细,工程进度、物资消耗、人工发放,记录之详尽,为下官巡查数州县仅见。”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听闻这些新规,皆出自殿下之手?”
“是。”殷澈坦然道,“本王奉旨试行新法,首重账实相符、过程留痕。每一文钱、每一粒粮,来去都要有凭据。”
“那殿下可知,”刘宗敏从案头抽出一册账本,推到殷澈面前,“腊月时,鄞州为修缮县学,从常平仓借调陈谷二百石,折价变卖后购砖木。此事账上有载,然据下官查问,当时县学并未大修,只是补了几处漏瓦。所购砖木,实际用在了李家庄蓄水坝基。”
殷澈接过账册,翻到那一页。记录确实如此。
“确有此事。”他合上账册,“当时水坝开工在即,石料短缺。县学修缮本就有预算,暂调部分用于应急。事后已从工程款中拨还,并补记了往来。刘大人可查后续账目。”
刘宗敏沉默片刻,对身旁主事点点头。主事很快找来另一册账本,翻到某页。
“腊月二十三日,工程款入账,列支‘补县学借粮折银’。数目相符。”主事念道。
刘宗敏脸上的神色缓了缓:“账目能圆上,便好。然此等腾挪,终非正途。殿下身份特殊,更当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
“刘大人提醒的是。”殷澈道,“当时事急从权,今后绝不再犯。”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差役匆匆进来:“大人,衙门外聚集了数十百姓,说要见钦差大人。”
刘宗敏眉头一皱:“所为何事?”
“说……说是要状告九皇子强占民田、苛派劳役。”
院内瞬间安静。
殷澈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宗敏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升堂。”
县衙正堂,刘宗敏坐在主位,殷澈坐在一侧旁听。
堂下跪着二十多人,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破旧,面有菜色。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自称是城西十里铺的里正。
“青天大老爷啊!”老头砰砰磕头,“九皇子来了之后,说是修渠引水、借地垦荒,可实际是变着法儿占咱们的地啊!咱们村三十几户人家,被划进去二十多亩好地修水渠,补偿的却是北坡的荒地,那地方连草都不长!还有,家家户户要出劳力,不去就罚钱,去了也只给点稀粥糊口……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他身后众人跟着哭诉,一片凄惶。
刘宗敏面色沉静,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你们所说,可有凭据?地契文书何在?派工记录何在?”
老头一愣,支吾道:“地契……地契还在家里。派工都是口头说的,哪有什么记录……”
“既无凭据,何以告状?”刘宗敏语气转冷,“安王殿下推行之法,本官已查阅账册。借地垦荒,皆有契约,言明三年免租,三年后按成约分。修渠占地,按市价补偿,或换地或折银,皆有记录可查。派工以工代赈,每日管两餐,另计工分,可换口粮或银钱,账目每月张贴公示——这些,你们可曾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