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
“本官再问,”刘宗敏目光扫过众人,“你们之中,谁家真正签过借地契约?谁家领过占地补偿?谁在工地上干过活、领过工分?”
一片沉默。
那老头额头上冒出冷汗,颤声道:“大人……小老儿、小老儿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刘宗敏追问。
老头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堂上一时寂静。殷澈忽然开口:“刘大人,可否容我问几句?”
刘宗敏点头。
殷澈起身,走到堂下。他没有看那老头,而是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躲闪的年轻人:“你们几个,是十里铺的人?”
那几个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答话。
“十里铺在城西,李家庄、张家沟的工程在城北城南。”殷澈语气平和,“你们若真在工地上干过活,每日往返少说两个时辰。我问你们——工地上卯时点名,辰时开工。你们今早是何时从家出发的?走哪条路?”
几个年轻人脸色变了。
“还有,”殷澈继续道,“工地上分三队,每队队长是谁?昨日挖渠,用的是铁镐还是木锹?收工时工分牌是什么颜色?”
堂下鸦雀无声。
刘宗敏冷笑一声:“好一个‘听别人说的’。来人,将这几个诬告滋事的,押下去仔细审问,看看背后是谁指使!”
差役应声上前。那老头吓得瘫软在地,连声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是有人给了小老儿二两银子,让小的带人来闹一闹……说只要把事情闹大,钦差大人就会把九皇子调走……小的鬼迷心窍,小的该死啊!”
“何人指使?”刘宗敏厉声问。
“不、不认识……是个外乡口音的中年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审问持续到傍晚。那几个年轻人挨不过刑,也陆续招了。指使者身份不明,但出手阔绰,许诺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五两银子。
刘宗敏将供词扔在案上,对殷澈道:“殿下看到了。您在这鄞州动了太多人的饭食。仓储亏空要查,赋税积弊要清,还要修渠引水、垦荒劝农——这一件件,都是在砸某些人的锅。”
“本王明白。”殷澈道。
“今日之事,下官会如实上奏。”刘宗敏看着他,“殿下推行新法,账目清晰,行事有据,这是长处。然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望殿下日后行事,更加周详。”
“多谢刘大人提点。”
刘宗敏在鄞州又待了三日。这三天里,他亲自去了李家庄和张家沟,看了新修的水塘和正在安装的风力提水车;去了农技传习所,听沈墨讲解改良农具;去了县库,看李九章如何记录每一笔物资出入。
临行前夜,刘宗敏再次邀殷澈谈话。
这一次,不是在公堂,而是在县衙后院的石亭里。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碟点心。
“殿下,”刘宗敏斟了杯茶,“下官明日便启程往肃州。走之前,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大人请讲。”
刘宗敏望着亭外沉沉的夜色:“下官为官二十载,查过的案子不下百起。贪墨渎职,无非‘利’字当头。西北苦寒,官员俸禄微薄,仓场赋税便是最容易伸手的地方。历年积弊,早已盘根错节。殿下想在这里推行新法,清账目、兴水利、劝农桑——这些事本身没错,甚至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可殿下想过没有,您清的是谁的账?动的是谁的利益?鄞州一县尚且如此,西北三州十数县,那些坐地多年的州县官、仓场吏、地方豪强,会眼睁睁看着您把这套法子铺开吗?”
殷澈沉默。
“今日有人买通地痞诬告,明日就可能有人在水渠里投毒,后日可能在账目上做手脚陷害。”刘宗敏语气沉重,“殿下身边这些人,沈墨、李九章、几位匠人,都是做实事的能手。可对付这些阴私手段,他们不够。”
“刘大人的意思是?”
“殿下需要能查事的人。”刘宗敏压低声音,“能看账、能问人、能挖根的人。陛下派下官来查仓储,是第一步。但下官终究是外来的钦差,查完就走。殿下若真想在这里长长久久地做事,身边得有自己信得过的耳目。”